“七毛?”
傅拭雪仰起头,唇线抿得笔直,敛眸沉声问道,“这个价格……是不是有点欺负人了。”
夏叙言无力地在他身旁坐下,弯下腰,手指无意识地揪扯着笋壳,“岂止是欺负人?对我们来说,这简直是侮辱。挖一天笋,汗流浃背,手上磨出泡,最后论斤卖,可能还不够一顿像样的饭钱。”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不远处那群依旧围着货车,脸上带着淳朴期盼的乡亲,声音低了下去,“但是……在这里,这个价格就是常态。是大家默认的,甚至……是许多人维持生计的一部分。”
“是常态。”李乘歌从小卖部买回三瓶水,依次递给两人,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习惯的了然。她在傅拭雪旁边也坐了下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傅拭雪接过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听她继续说。
“去大城市待了几年,习惯了每个月四五千……甚至更高的收入。”李乘歌望着远处灰扑扑的街巷和忙碌的人群,眼神有些飘远,“差点忘了,在小县城,在村子里,收入是多么单薄。小时候,我家也有很多东西,蔬菜、瓜果,甚至是粮食,就是以几毛钱、几分钱的价格,被开着车来的小贩收走。”
她记得很清楚,每次父母接过那皱巴巴还可能只有十几块、几十块的钞票时,脸上那种混合着疲惫、无奈,又带着一点点满足的神情。
那点钱,意味着可以多买一斤肉,给家人添件便宜的衣裳,或者给自己交一部分学杂费。
“农作物……很多时候真的不值钱。”李乘歌的语气平静,却像钝刀子割肉,缓慢而沉重,“很多农民辛苦一年,看天吃饭,到头来收入可能连日常开销都勉强,甚至不够。这里很多散户的农产品,都是这样几毛、几分地被收走。他们靠这点微薄的收入,养活一家老小。”
她看向傅拭雪和夏叙言,眼神复杂,“他们不敢反抗,也无力反抗。如果不卖,就连这几十块、十几块的收入都没了。卖,至少还能换回点油盐酱醋。时间久了,大家都习惯了,甚至觉得本该如此。被打压得久了,很多人已经不知道什么才是合理的价位,也不知道该怎么去维护自己应得的权益。”
当一个人在这样的环境里生活久了,会被同化。
当一群人被同化了,这就变成了规则,变成了无法撼动的“常态”。
三人沉默地坐在路边,直到下午五点,他们的笋依旧无人问津。
天色渐晚,集市开始散去。
那个收笋的中年男人忙完了那边,踱步走了过来,站在他们的摊前,目光扫过那些依旧水灵鲜嫩的笋。
“一块钱一斤,”男人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卖不卖?”
傅拭雪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他,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矿泉水瓶。他思考了几秒钟,然后清晰地吐出两个字,“不卖。”
男人沉默地看了他片刻,“一元五一斤?”
傅拭雪缓缓摇头,语气依旧坚定,“不卖。”
见人不松口,男人也就没再坚持了,转身回到货车旁,利索地把秤扔上车,发动引擎,驾驶着那辆载满廉价收购来的鲜笋的货车,消失在渐渐昏暗的街道尽头。
日暮彻底降临,一阵带着春夜潮气的凉风吹来,李乘歌下意识地拉紧了外套领口,捋了捋被风吹乱的刘海,同时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这细微的声音落在傅拭雪耳中。他侧目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动作利落地起身,开始收拾地上没卖出去的笋和简单的垫布。
“叙言,李乘歌,”他将东西搬上小皮卡的后斗,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稳,“我们回家。”
“噢。”夏叙言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垂着眼皮,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李乘歌也温吞地应道,“噢,来了。”
三人带着一身疲惫和说不清的憋闷回到小院。
傅拭雪一进门就催着两人赶紧去洗个热水澡,冲掉身上的寒气和沮丧,“快去,别着凉了。”
看着两人各自回了房间,他才转身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淘米洗菜。
厨房的灯光暖黄,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带着人间烟火的踏实感,慢慢驱散着外面的阴霾。
-
几日的好天气之后便迎来了阴雨天。
李乘歌裹着厚外套,抱着暖水袋和米饭,坐在堂屋敞开的屋檐下,望着外面的雨幕。
天空阴沉得像块吸饱了水的灰布,乌云低垂翻滚。
雨水从青灰色的瓦檐成串落下,在石阶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哗啦啦的雨声笼罩了整个村庄,即使坐在檐下,潮湿的水汽也无孔不入地扑面而来。骤雨带走了前几日积累的暖意,只留下无沁入骨髓的凉。
傅拭雪一早就开车去了市里办事,估算着大概还有两个小时才能回来。
夏叙言拿着一把黑色的大伞从房间走出来,准备出门。
“要出去?”李乘歌听到动静,转过头问。
“嗯,”夏叙言撑开伞,看了看外面密集的雨线,“雨这么大,我去田里转转,看看麦子和玉米的情况,别积了水。”
李乘歌将暖水袋往怀里拢了拢,温声提醒,“多穿件衣服吧,外面水汽重,寒气也重。”
“好。”夏叙言从善如流,又回屋加了件厚实的冲锋衣,才举着伞踏入雨幕。
夏叙言撑着伞,小心地走在变得湿滑泥泞的田埂上。
每走过一块自家的地,他就停下来,用手机拍一段视频,记录下田里的水位、作物的情况。
走完四块主要的麦田,他的手机里多了四个短视频,他点开傅拭雪的聊天框,一一发送过去。
发完视频,他干脆走下田埂,靴子踩进松软的泥土里,泥水没过了靴子三分之一左右。
田里的土被雨水泡得有些发软,但还不至于稀烂。农田的排水系统发挥了作用,雨水顺着预先开好的墒沟迅速流淌,汇入田边的水沟,再流入更远处的河道。
他在麦田里走了一圈,大致检查了墒沟的畅通情况,发现有几处小的堵塞,记在心里,等天晴了再来疏通。
看来小麦暂时问题不大,可以任其生长了。他又去看了看旁边的玉米地,情况也类似。
巡查完毕,夏叙言重新走回相对干爽一些的田埂小路上。
“嘭嘭嘭——”
雨势似乎又大了些,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声音密集而沉重。浅黄色的泥地被雨水反复冲刷稀释,变得更加泥泞不堪。
在外面待得越久,寒意就像细针一样,穿透衣服,丝丝缕缕地渗进皮肤里。脚底隔着靴底与冰冷湿滑的地面接触,那股绵密尖锐的冷意,仿佛夹着冰碴子,一下下刺扎着,很快双脚就冻得有些麻木了。
夏叙言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太冷了,脚底板都快没知觉了。
他正想着赶紧回去,忽然,雨点骤然变得更加狂暴,噼里啪啦砸下来,几乎成了倾盆之势。一道刺眼的紫色闪电撕裂阴沉的天幕,紧随其后的是震耳欲聋的惊雷,将天地瞬间照得惨白一片,又迅速归于昏暗。
夏叙言心里一紧,加快脚步往回赶。就在这时,他的余光似乎瞥见旁边一条更偏僻的小路上,有什么东西倒伏在泥水里。
他猛地停住脚步,眯起眼,逆着密集的雨线努力望去,看清之后他脑袋空白一瞬,骤然清醒那是什么。
他来不及反应,身体就直直往那边飞奔过去。
泥水飞溅,雨水模糊了视线。
近了,更近了……倒在路上的,果然是沈摘星!
她蜷缩在冰冷的泥水里,一动不动,浅色的衣服被泥浆浸透,脸色在昏暗的天光下白得吓人。
“沈摘星!”夏叙言几乎是扑过去的,伞脱手掉在一边。他半跪在泥泞里,颤抖着手将她上半身扶起,靠在自己怀里。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后背,但他浑然不觉。
“沈摘星!醒醒!”他提高声音喊她,声音在暴雨中显得微弱。耳畔只有哗啦啦的雨声,没有任何回应。
全是雨声。
怀里的人身体冰冷而僵硬,像没有生命的瓷娃娃。
夏叙言的手抖得更加厉害,比刚才在田埂上感受到的寒意更刺骨千百倍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沈摘星……你别吓我……”他的声音发颤。
他将沈摘星在湿滑的地面上放平,一边在脑海里拼命回忆在学校里学过的但生疏的急救知识,一边挺直手臂,找到正确的位置,开始有节奏地按压她的胸口。
一下,两下,三下……
泪水混合着雨水顺着脸颊滚落,滴在沈摘星冰冷的手背上。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泛着青紫色,身体消瘦得令人心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沈摘星!醒醒!”
“沈摘星,不要睡了,好吗?”
“沈摘星!你醒醒啊!”
他一边按压,一边嘶哑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在暴雨中破碎不堪。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他的喉咙。
“沈摘星……”
是谁……在叫她?
耳边模模糊糊传来声音,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手上……怎么有一处温热的感觉?
是谁……为她落下了眼泪吗?
沈摘星感觉自己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里行走,四周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下一秒,脚下又变成了冰冷的沼泽,她越挣扎,就陷得越深,身体不断下沉,意识也在不断流失。
她试图回想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但脑海中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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