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京中远有远的好处,既不用严守规制一家子挤在官衙,也不必像京官那样天不亮就去当值。
庭州刺史所住宅邸庭院俱全,既有胡人装饰,又有汉人风格。天刚刚放亮,几名小胡奴就提着水桶扫帚打扫,厨房里也咕嘟咕嘟冒出白烟,看着比冷冷清清的节度使邸热闹许多。
身穿翻领服、戴着胡帽和耳衣的男子脚步匆匆从洒扫的奴仆中穿过,直奔书房而去。
书案上铺着空白奏本,庭州刺史穿着一身轻便裘衣坐在桌前,一手扶额,一手缓缓敲击桌面。
“他昨晚留宿邸中,就没什么异常?”
立在堂中的人摘下胡帽耳衣抓在手中,回禀道:“没有。”
“一早就走了?”
见属下答是,庭州刺史心里犯嘀咕。都说小别胜新婚,这萨孤延怎么天不亮又回去了?莫非是那金枝玉叶生得不入眼,不讨他欢心?
昨日他拉着萨孤延对账,对到最后萨孤延突然告诉他处密部来降,叫他安排人接收处密部的族人,顺便把给圣人的奏报写了。
这么大的事儿能是顺便的吗?萨孤延从蒲牢关出兵,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把处密部解决,他这个父母官倒成了最后知情的人。蒲牢关也是庭州地界,归他这位使君管理,大队人马进出他却一点消息都没得到,俨然已成萨孤延的私地。
再者前日他从府衙调出一队人送去节度使邸,被客客气气退回来,说是县主自家养着护院,外面的人用不惯。
庭州刺史拍着额头,只觉头大如斗。来了位我行我素的主将已经很让他为难,现在又多了位金尊玉贵的县主,小小的庭州城还不知能不能容下这两尊大佛呢。
……
筷尖悬在菜叶上,要落不落,班识眼珠子不由自主地震颤,拼命从脑中搜罗能应对的话语。
“县主送的节礼自然是上好,只是军中用不上,就收在库房中。”话刚出口,班识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这不是嫌嫂嫂送的东西不得用。
他急忙陪笑:“是节帅不舍得用,这才收起来。县主不知节帅收到节礼时有多欣喜,我们碰一下都不行,怕我等粗人手糙碰坏了,还是节帅亲自收入库房的。”
卫理理似笑非笑:“欣喜?”
班识重重点头:“欣喜,万分欣喜。”别管节帅笑没笑,这时候说节帅喜欢准没错。
“没想到他这般喜欢那份礼。”卫理理慢悠悠拉长语调,“既如此就别锁在库房闲置,去将那布匹取出来为节度使裁衣,墨就拿去军中使用,至于那摆屏……”
她环视一圈,抬手指向一进门正对的多宝格,笑盈盈地盯着班识:“就放这里,你看如何?”
班识哪敢看,他脑门直冒汗。本以为说在库房能敷衍过去,谁料嫂嫂当场就要开库房。
青州来的节礼最开始确实被节帅收进库房中,可是后来不知怎的节帅看那些东西分外碍眼,先是说统统丢掉,他跟曹骠劝着这是嫂嫂的心意,就算不用也该认真对待,结果越劝越毛。最终那些节礼倒是没扔,全被节帅变卖,换来的银子用于给蒲类县百姓施粮。
班识僵在原地,艰难地咽口水。他就说不能卖不能卖,节帅怎么也劝不听。蒲类县是因为征战错过播种,导致无粮可用。可安置百姓是庭州刺史的活儿,刺史哭穷也是跟圣人哭去,与他们也说不着。
这下好了,他上哪儿再把那堆稀罕玩意儿变出来?
想了许久,也没想出个应对之策,班识不敢叫县主空等,实在无法,只能实话实话:“东西都没了。”
没了这个词很巧妙,卫理理双手交叠垫在下颌,身体微微前倾,把班识的动作神情尽收眼底:“说说看,怎么没的?”
不是班识不想替萨孤延遮掩,实在是他读书不多想不出达官贵人们的文雅主意。
“蒲类县饥荒,节帅将东西变卖用于赈灾。”
卫理理倒是没想到还有这种理由,蒲类县的饥荒她不曾听闻,不过大战后多有灾荒,蒲类县缺粮不足为奇。
没到需要上报的地步,说明缺粮问题庭州自己就能解决。那个男人,分明是找个借口把那些碍眼的东西清理掉,堂堂一军主帅,也耍这种小心眼?
卫理理暗自好笑,不过偏要做出一副埋怨模样:“节度使要赈灾,没有旁的东西变卖不成,偏要卖那些。”
千里行军,未免行装过重累坏人马,都是能省则省。军粮军晌不能动,毛皮牲口是现缴获,班识还真想不出有什么能变卖的,扒掉军服,节帅好像就只剩一个大活人了。
他两眼一转,一躬到底:“正是县主救蒲类县百姓于水火,若无县主的节礼,只怕蒲类县早已人尽饿死。班识代蒲类百姓深谢县主高义!”
卫理理横他一眼,这小子脑袋灵光,还知道假模假样吹嘘,把她高高架起来。她要再追究,岂不显得她不体恤。
节礼的事算是蒙混过关,等班识起身,她轻轻吐出两个字:“信呢?”
班识正沉浸在对自己绝妙的化解手段的自我欣赏中,冷不丁听见县主发问,一时没反应过来,脱口而出:“什么信?”
卫理理看了他半晌,才说:“你不知道?”
这下班识是真的有点糊涂,他搓搓手,试探说道:“县主可否给点提示,说不定我就想起来了。”
看来他真的不知道,卫理理不再多说,道是自己记错了,示意他用饭。
班识重新做回椅上,长舒一口气,只觉后脖领子里积满一泡汗,湿漉漉的。他抬眼偷偷去瞧县主神情,见县主捏起汤匙慢条斯理地用粥水,看上去不像生气,这才放下心来。
幸亏县主嫂嫂性情好,通情达理,他可记得以前徐小队拿自家女人的首饰去接济朋友,叫徐家嫂嫂挠个满脸花。班识暗暗瞄一眼县主尖尖细指,县主嫂嫂的指甲看起来可比徐家嫂嫂的狠多了。
不管怎么说,今日这关他算是替节帅安稳度过。班识端起酥油奶茶呼噜一大口,热热的咸奶茶落肚,总算找回些鲜活气。
“咳咳。”堂中突兀响起一声轻咳。
班识顿时僵住,颤巍巍放下碗,小心翼翼扭头。县主似乎浑然不觉,正挑起一根青菜慢慢吃着,立在一旁的圆脸侍女则睁大眼睛,远远瞪他。
他认得这张脸,昨晚就是她抡足力气险些将他开瓢,现在班识头上还鼓着大包,被她看一眼都觉得脑袋疼。
奶茶喝不得,喝口粥总行吧。班识端起粥碗,还没吸溜进嘴,又是一声咳嗽。
天祖宗,这饭还让不让人吃。班识求饶一般望向县主,希望好嫂嫂赶紧放他走。
“可是饭菜不合胃口?”卫理理终于开口,仿若不知道他二人之间的机锋,“听闻西域爱用奶茶,我府上厨子是青州人士,不擅做西域吃食,这奶茶是新学的,班小队尝尝可正宗?”
方才就是喝这见鬼的奶茶被那祖宗凶,偏生县主相邀,他不敢不应,只能咬着牙狠下心,抄起奶茶浅浅抿一口。
等了两息,意料中的咳嗽声没有传来。他疑惑抬头,那祖宗却不看他,翻个白眼瞥过脸去。
班识再抿一口,依旧没有咳嗽声,他心中隐约有猜测,端起粥碗依样抿食。
堂中静悄悄的,除了匙碗碰撞再无他声。
这下他终于明了,忍不住在心中感叹,尊贵人都是规矩多,嫌他吃饭声音大,说一声就是,三番四次吓他作甚。以后他可再不陪嫂嫂吃饭,这样的美差还是让节帅消受去吧。
弯月挂上天空,庭州今年还未下雪,夜风已经吼得吓人。
卫理理今天连房门都没怎么出,昨晚那人弄得她浑身都疼,她连动都不想动。夜间泡过澡,刚换上轻便的寝衣,就听见杏子来禀,节度使回来了。
不是要安排处密部归降吗?卫理理探头去看天色,夜已深,庭院里灯火点得亮,照得月亮都避其锋芒。这个时辰,他回来做什么,难不成专回来睡觉的?庭州城离蒲牢关可远呢,或者,他是回来睡……
卫理理想起昨夜握在她手臂上灼人的体温,火炉般热烘烘的,烤得人躁动不安。
她扯下外衣披上,端坐房中,结果没等来预想中的人,只等来一瓶药。
萨孤延在院中见到梅子,虽然不认得,但看穿着打扮,猜着该是她身边伺候的人,便叫住。
梅子上前见礼,手中被塞进一瓶药,嘱咐她拿给县主。不等梅子多问,萨孤延已经抬脚朝书房走去。
“他就只说把药给我,旁的都没说?”卫理理转着药瓶,最便宜常见的竹节瓶子,顶部塞着用布包裹的软木塞。
竹子密封不如陶瓷好,药膏装在里面,会随时间逐渐流失药性。但是行军打仗,陶瓷易碎,军中多用木制或竹制容器。
扒开软塞,浓重的辛辣味道溢出,卫理理用尾指指甲挑出一些,抹在手背上。药膏是深棕色,质地还算细腻,没有劣质药那般碾不碎的粗糙药渣,最开始的辛辣过后,逐渐散发出红花和乳香混杂的味道。
这瓶药不是全新的,膏体边缘有被取用的痕迹,但是药膏填满竹节大半,就算用过也用得不多。军中止血和治跌打损伤的药都是紧俏货,只有不够,从不见剩余,所以就算用不合适的竹制木制容器也不要紧,不等药性丢失,这些药就会被用得一干二净。
他刚扫平处密部,想来军中伤员众多,能留出这样一瓶药送来,也算他有心。
“人呢?”怎么心意送来,人没见着。
梅子捂着嘴笑:“节度使,去书房了。”
书房里的布置与昨晚一般无二,但萨孤延还是敏锐的察觉到不同。家具上的灰尘已经被扫除,地面用水洗过,就连那张旧榻也变了模样。
这张矮榻本是弯腿,与榻面连接处饰有镂空雕花,因年岁久远保存不当,一边木腿上有几处虫蛀痕迹,雕花装饰也多有裂纹,才显得分外陈旧。现下一截木桩垫在原来虫蛀的榻脚处,几块厚实的木板交错着钉在四条腿之间,把悬空的榻下钉得箱笼一般结实。
萨孤延愣怔,她这是什么意思?有这些好木材,重新打一张榻也使得,何必来折腾这张旧榻?
正想着,门口来人一福,口称“将军”。
是在院中遇到的侍女,她自称梅子。梅子垂首低头,模样恭顺:“将军,县主请您过去。”
这处宅院卧房修得阔气,卫理理来后按照自己居住习惯重新布置,增加隔断分作里外间。空间虽化作两半,平日里卫理理和桃桃她们进进出出,也没觉得逼仄不便,待那长腿窄腰的人低头进来,整间屋子仿佛变小几分,怎么看怎么拥挤,连灯光都晦暗许多。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着那人模样。他高鼻深目、眉毛浓黑,灯光照不到的阴影中掩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然而脸上线条不似胡人那般生硬,多了些汉人的柔和,将他眼睛里的凌厉遮去。
若论相貌,当得起一声仪表堂堂。若论身材……
卫理理目光划过他身上厚重的军服。
富贵少年郎喜欢穿半臂,撑起外衫好让自己看起来肩宽些显得英武,他却是不用。军服没有那些花哨,简简单单一件纩衣,外面罩着黑色披袄,藏不住他本就宽阔的肩膀。
卫理理多往他胸前瞄几眼,她还记得昨夜他躺下时那惊人的厚度,以及随着呼吸细微的起伏。
萨孤延喉结滑动,从他进门,县主就一声不吭看他,上下打量的眼神实在太明显,萨孤延不觉生出紧张。
她,是满意,还是不满。
赐婚圣旨上没有她的名字,只有她的名号,定安大长公主之女,卫氏永嘉县主,他是在交换庚帖时才知晓她的姓名。
要说期待,不是没有,红妆下露出的一段雪白,捏着扇柄、白玉雕琢一般的手指,还有那句蜜津津的“郎君万福”。一步一摇的垂珠晃得他恍惚,若不是军务在身,那晚他是真的不想走。
可如今,一封信足以让他认清自己的身份。
见他站在门口不进来,卫理理举起药瓶问他:“节度使将此物送我,却不告诉我有何用途,莫非是要我猜?”
低垂的睫毛被灯光拉出细长的影子,更衬得她一双眼睛狐狸似的,妖妖娆娆勾在他身上。
萨孤延搓动手指,她留下的味道早已消失不见,柔滑的触感好似还留在指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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