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断裂,重组。
新的场景。
那是他二十四岁的时候。
君荼白——第一世的君荼白——站在更衣室的镜子前,仔细整理着便服的衣领。镜子里的人眼神坚定,但深处藏着只有自己能察觉的紧张。
他已经潜入这个人口贩卖集团六个月了。
表面身份:王建国的“养子”,被派来帮忙打理一些“生意”。
真实身份:卧底警察。
警号:07429。
任务代号:“归巢”。
今天下午三点,他将拿到最关键的一批账本和交易记录。如果顺利,今晚之前,证据就能送出去。这个盘踞二十多年的网络,至少能撕开一个口子。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走廊很暗,老房子的木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脚步。
楼下有说话声。
不止王建国一个人。
“……那小子最近有点不对劲。”一个陌生的男声,“上次老李说,看见他在仓库后面转悠,像是记什么东西。”
“他是我养大的,我清楚。”王建国的声音,“就是好奇心重了点。”
“好奇心重?”另一个人冷笑,“老王,你别忘了,他可是从你手里逃出去过一次的人。后来还考上警校——”
“闭嘴!”
楼下安静了几秒。
君荼白的心脏几乎停跳。
他们知道了。
或者说,他们怀疑了。
他转身想退回房间,但已经晚了。
楼梯下方,三个男人走上来。为首的是王建国,他身后跟着两个陌生面孔——一个瘦高,脸上有道疤;一个矮壮,手里拎着个工具箱。
“小白,”王建国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去哪儿啊?”
“下楼。”君荼白尽量让声音平稳,“不是说下午要送货吗?”
“送货?”瘦高男人笑了,“送什么货?送你上路吗?”
话音未落,矮壮男人已经扑上来。
君荼白侧身躲开,同时抬肘击向对方肋下——这是警校格斗课的标准动作。矮壮男人闷哼一声,动作却更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用力一拧。
关节错位的剧痛。
君荼白咬紧牙关,另一只手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折叠刀。但瘦高男人已经绕到身后,一脚踹在他膝弯。
他跪倒在地。
“搜身。”王建国说。
矮壮男人在他身上快速摸索,很快找到了那把折叠刀,还有藏在鞋跟里的微型相机和录音笔。
“果然。”瘦高男人拿起相机,翻看着里面的照片,“拍得还挺清楚。账本,名单,交易记录……警察同志,功课做得不错啊。”
王建国走到君荼白面前,蹲下身。
“我养你这么多年,”他轻声说,“供你吃,供你穿,教你做事。你就这么报答我?”
君荼白抬起头,看着他。
“那些被你卖掉的人,”他一字一顿地说,“他们有没有机会报答你?”
王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
“带下去。”
记忆跳转。
地下室。
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吊在天花板上,随着不知道哪里来的风轻轻摇晃。空气里有霉味,有血腥味,还有一种更淡的、像是消毒水的味道。
君荼白的左手被铐在一条水管上。
手腕上的金属锁扣,就是沈鉴展示的那种——内侧有细密的倒齿。他试着动了动手腕,倒齿立刻咬进皮肉,血渗出来。
“别挣扎。”王建国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慢悠悠地抽烟,“那玩意儿,越挣扎咬得越深。三个小时,能咬到骨头。六个小时,你这只手就废了。”
他吐出一口烟。
“说说吧,谁派你来的?还有哪些同伙?证据准备送到哪儿?”
君荼白没说话。
“不说也行。”王建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有的是时间陪你玩。”
他朝门外招招手。
瘦高男人和矮壮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各种东西——电线,钳子,还有几个玻璃瓶,里面装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液体。
“先从这个开始。”王建国拿起一个注射器,针筒里是透明的药水,“这玩意儿不会要你的命,但会让你……特别清醒。清醒到能感觉到每一寸疼痛。”
针头刺进颈侧的静脉。
冰冷的液体推入血管。
起初没什么感觉。
然后,世界开始变得异常清晰——他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节奏,能闻到空气中每一丝气味的变化。
还有疼痛。
手腕上的锁扣,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像有千百根针在同时刺入。倒齿已经咬穿了表皮,嵌进真皮层。
“现在,”王建国蹲下身,看着他,“告诉我,你的接头人是谁?”
君荼白咬紧牙关。
摇头。
王建国叹了口气。
“那就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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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变得破碎,混乱。
时间感消失了。
可能是几个小时,可能是几天。
画面断断续续:
——瘦高男人用电线缠住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骨头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矮壮男人拿着钳子,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最后钳子夹住了他左手小指的指甲,一点点往外拔。
——王建国坐在椅子上,一边喝酒,一边看着他被折磨。偶尔会问几句,得不到回答,就摆摆手让人继续。
疼痛变得麻木。
意识开始模糊。
但手腕上的锁扣始终在——倒齿随着他无意识的挣扎,一点一点地往深处咬。皮肉被撕裂,血液凝固了又被撕开,最后露出了白色的腕骨。
那个月牙形的伤口,就是在那个时候形成的。
锁扣的半圆形金属环,在他手腕上烙下了永久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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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再次跳转。
不知道第几天。
地下室的铁门被推开,走进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三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王建国跟在他身后,态度恭敬。
“陈少。”王建国说,“就是这小子。”
被称为“陈少”的男人走到君荼白面前,仔细打量他。
“警察?”他问。
君荼白抬起沉重的眼皮,没说话。
“有点意思。”陈少笑了,笑容温和,但眼睛里没有一点温度,“我最讨厌警察了。尤其是……长得好看的警察。”
他伸出手,捏住君荼白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知道吗?我父亲说过,对待不听话的东西,最好的办法不是弄死它,而是……让它再也不敢不听话。”
他松开手,对身后的人点点头。
几个人上前,解开锁扣。倒齿从血肉里拔出来的时候,君荼白闷哼一声,几乎昏过去。
但下一秒,他被按在了地上。
“录下来。”陈少说,“这种镜头,有些人喜欢看,能卖个好价钱。”
衣服被撕开的声音。
更多的声音。
更多的……
君荼白在现实里剧烈挣扎,设备发出尖锐的警报。
“稳住!”沈鉴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是记忆!呼吸!深呼吸!”
但那些感觉太真实了。
皮肤被触碰的恶心,骨头被压碎的疼痛,还有那种……从里到外被彻底碾碎的耻辱。
就在意识快要崩溃的边缘——
画面突然变了。
是一个山洞。
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空气里有浓重的草药味和血腥味。
他躺在石台上,浑身是伤,但还活着。
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秦牧,那个在仓库里给他书的男人——正在处理他的伤口。
“你运气好。”秦牧声音沙哑,“他们以为你死了,扔到后山。我采药经过,把你捡回来了。”
他顿了顿。
“但你活不了多久。内脏损伤太严重,除非……”
“除非什么?”
秦牧沉默了很久。
“除非你愿意,走一条不该走的路。”
“什么路?”
“蛊。”秦牧说,“古时候南疆部族用来‘续命’的秘术。以蛊为媒,以血为契,把几个人的命数连在一起。受伤的人可以借用健康人的生命力,吊住一口气。健康的人……会分担伤痛。”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深蓝色的书。
“这里面记载了‘共生蛊’。需要至少三个人自愿献出部分生命,结成共生体。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其他人就不会真正死去。”
君荼白盯着那本书。
“代价呢?”
“代价是……”秦牧合上书,“你们会永远绑在一起。生同生,死同死。而且,每次有人濒死,契约就会强制启动‘轮回’——时间会倒退回某个关键节点,一切重来。直到……直到某个轮回里,你们所有人都能活下来。”
他顿了顿。
“但每一次轮回,主要承受者——也就是受伤最重的人——都会失去大部分记忆。这是大脑的保护机制,承受不了那么多次重复的创伤。”
山洞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君荼白说:
“我需要……三个人?”
“至少三个。”秦牧点头,“而且必须完全自愿。契约一旦结成,就无法解除。”
君荼白闭上眼睛。
他脑子里闪过那些画面——地下室里的女孩们,仓库里被关押的年轻人,还有那些他不知道的、已经被卖到更远地方的受害者。
几十个,也许上百个。
他们还活着,还在等。
等他去救。
但他现在这样,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睁开眼睛。
“好。”
他说。
“我同意。”
记忆再次跳转。
山洞里,地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阵图。秦牧换上了古老的祭司服饰,手里拿着一把骨刀。
三个人站在阵图外。
第一个人——陆予瞻。那时候他还不是律师,是刚毕业的医学生。但他还有另一个身份:君荼白的队长。在那次失败的卧底行动中,他带队去救援,但去晚了。找到君荼白时,人已经奄奄一息。
他看着石台上的君荼白,眼睛通红。
“自愿吗?”秦牧问。
“自愿。”陆予瞻的声音在抖,但很坚定。
第二个人——沈鉴。那时候他已经是研究员,研究神经科学和记忆存储。他是秦牧的学生,对“共生契约”的科学原理感兴趣。
“自愿吗?”
“自愿。”沈鉴盯着碗里的血,“但我想记录整个过程。”
第三个人——周屹。退伍兵,身手好,话少。他弟弟也被那个集团拐卖了,他发誓要救出弟弟。
“自愿吗?”
周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腕。
秦牧割开四人的手腕,取血。血在陶碗里混合,加入草药和蛊虫卵。
念诵咒文。
蛊虫孵化,发光,分成四股钻入四人的手腕。
剧痛。
但君荼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苏醒了。
伤口还在疼,但不再致命。一股温暖的力量从心脏涌向四肢,修复着破碎的身体。
同时,他感觉到另外三个人的存在。
他们的心跳。他们的呼吸。他们的生命。
契约结成。
共生开始。
秦牧放下骨刀,脸色苍白。
“契约已成。”他说,“从今以后,你们四个,命数相连,福祸与共。君荼白是主载体,他的伤,你们分担。你们的命,他借用。”
他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
“共生蛊会根据主载体的执念,生成一个‘核心目标’。在目标达成之前,轮回不会真正停止。”
四人看向他。
“什么目标?”君荼白问。
秦牧看着他。
“你心里最想完成的事。”
君荼白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救出所有被拐卖的人。”
“摧毁那个集团。”
“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秦牧点头。
“那么,这就是契约的目标。”
“在这个目标达成之前,无论你们轮回多少次,无论死多少次——时间都会倒流,一切重来。”
“直到……所有人都得救。”
话音落下。
山洞开始震动。
画面扭曲,破碎。
“记忆解压完成。”
沈鉴的声音把君荼白拉回现实。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实验室的椅子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左手腕的疤痕灼热得像要烧穿皮肤,但那种热……和记忆里的感觉不一样。
记忆里的热,是铁钳烙在皮肤上的灼痛,是锁扣嵌进骨头的撕裂。
现在的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苏醒。
君荼白慢慢坐起来,呼吸急促。脑子里塞满了画面——仓库、地下室、铁钳、锁扣,还有那些……他不愿细想的片段。
但他抓住了最核心的部分。
那个月牙形的疤痕,是第一世他作为卧底警察暴露后,被王建国那伙人用特制锁扣铐了三天三夜留下的。
那不是普通伤痕,是刑具在他身上烙下的永久印记。
“现在你知道了。”沈鉴的声音从控制台传来,“第一世的完整真相。”
君荼白抬起头,声音嘶哑:“王建国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第一世就死了。”沈鉴说,“陆予瞻带队突袭那个窝点,他们拒捕,被当场击毙。尸体后来被那个集团的人处理了,连坟都没有。后来你的身体实在撑不下去,我们调查一半又进入了下一个轮回,每个轮回都是在你17岁的时候重启,我们把第一世契约的日期当成你的生日,约定好你每一轮回的24岁再来找你,虽然前146次都没有太好的结果。”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微妙。
“但这一世……王建国他们死得更早,你也不抵触第一世的记忆了。”
“陆予瞻他听到了王建国当时的想法——他在想,等玩够了,就把你扔后山喂狗。反正警察死了也查不到他们头上。”
君荼白的拳头握紧了。
指甲陷进掌心,但他感觉不到疼。
“看完那些记忆后,陆予瞻来找我。”沈鉴继续说,“他脸色白得像纸,手一直在抖。他说,这一千多年来,他每次轮回都要重新看你死一次,每次都想如果能早点到就好了,如果能救下你就好了。”
“但这次,他看到了施害者视角的记忆。看到了第一世那些人是怎么笑着折磨你的,看到了王建国是怎么冷漠地看着的。他说……他受不了了。”
沈鉴转过身,“你的“养父”他们这一世虽然还没做什么,但是做了更恶心的事。”
实验室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和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沈鉴终于开口,“一个被王建国领养凌虐致死的男孩陈山,他的哥哥陈海通过一些渠道联系上了王建国,说有笔大生意。王建国信了,带着李秀兰去了约定的仓库——就是第一世关押你的那个仓库,现在已经废弃了。”
他顿了顿。
“有人在那里等他们。”
君荼白闭上眼睛。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废弃的仓库,黑暗。
沈鉴的声音很平静,“他们把王建国铐在同一条水管上,铐了三天三夜。倒齿咬进皮肉,咬到骨头。第三天晚上,王建国开始求饶,说他错了,说他后悔了。”
“但他们只是坐在他对面,像他对他们孩子做的那样,看着他。”
“李秀兰在旁边哭,说她什么都不知道,说她只是听王建国的。他们问她,那你看到那个孩子被折磨的时候,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不阻止?”
沈鉴停了很久。
“李秀兰回答不上来。她只是哭,说她怕,说王建国会打她。”
“第四天早上,陆予瞻去了仓库。他站在王建国面前,问他还记不记得第一世的事。王建国当然不记得,但他看到了陆予瞻的眼睛——他说,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他这辈子见过最深的恨。”
“然后陆予瞻说:‘你不记得没关系。我记得。’”
“‘我记得你是怎么对他的。我记得每一分钟,每一秒钟。’”
“‘所以今天,你得还。’”
君荼白睁开眼:“然后呢?”
“然后陈海先动手了。”沈鉴说,“用的铁钳,电线,还有……其他东西。”
“李秀兰呢?”
“让她在旁边看着。”沈鉴说,“看完全程。然后问她,现在知道什么叫疼了吗?”
“她怎么说?”
“她吓疯了。”沈鉴摇摇头,“一直尖叫,说不是她的错,她只是没敢拦。最后陈海给了她一个痛快。比王建国痛快。”
实验室又陷入沉默。
窗外,天彻底亮了。晨光照进来,在纯白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们的尸体……”君荼白问。
“处理了。”沈鉴说,“永远不会被找到。警方会列为失踪案,时间久了,就没人记得了。陈海后来因为得了绝症去世了。”
他走到君荼白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你现在知道了。”
君荼白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我们冷血吗?”
久到沈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不。”
“我恨我自己,他们曾经对受害人做那些事的时候,我没有能力阻止。”
沈鉴愣了一下。
君荼白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苏醒的城市。
车流,行人,早餐摊升起的蒸汽。
一个看起来如此正常的世界。
但在这个世界的地下,藏着一段持续了147次轮回的仇恨和复仇。
“陆予瞻现在在哪里?”他问。
“在基金会。”沈鉴说,“他昨晚又失眠了,应该是……又梦到那些记忆了。”
君荼白想起陆予瞻总是温和的笑容,想起他眼镜片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现在他知道了。
那双眼睛深处藏着的,是147次轮回积累的悔恨,是目睹战友惨死却无能为力的愧疚,是读取了施害者记忆后永远无法摆脱的噩梦。
“我要去见他。”君荼白说。
“现在?”
“现在。”
沈鉴看了看时间:“他应该在开会。我送你过去。”
“不用。”君荼白摇头,“我自己去。有些话……我想单独跟他说。”
沈鉴沉默了一下,然后点头。
“好。但记住,不要提太多。陆予瞻他……不太能谈关于你的事。”
“我知道。”
君荼白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
“沈鉴。”
“嗯?”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沈鉴看着他,眼神复杂。
“不客气。”他说,“这本就是你应该知道的。”
君荼白推门离开。
走下楼梯时,他左手腕的疤痕又开始发烫。
但这次,他没有躲避那种热量。
他抬起手,看着那个月牙形的痕迹。
晨光下,疤痕呈现出暗红色,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银色光晕——那是蛊丝在皮下游走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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