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云涡出现的那个夜晚,整个营地无人入眠。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了。那种庞大到几乎遮蔽整个天空的旋转云系,即使夜幕降临也清晰可见——云层边缘反射着月光,在夜空中勾勒出一个缓慢转动的、银白色的巨大漩涡。没有声音,没有风暴,只有那种无声的、缓慢的旋转,反而比任何雷鸣电闪都更让人不安。
队员们聚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仰头望着天空,窃窃私语。几个年轻的技术员试图用科学解释:可能是特殊的大气环流,可能是地热引发的上升气流,可能是……但说来说去,谁都知道这些解释都太牵强。正常的云怎么可能旋转得如此规整?覆盖范围怎么可能如此巨大?而且,这个旋涡的中心,正对着狼吻谷。
陆琛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雷达云图。图像清晰地显示着那个螺旋结构,直径至少四十公里,旋转速度每小时八度——这个数据是周小雨从气象站发来的,还附带了一句话:“沈老师说,这根本不是自然气象。”
“陆工,”老王走过来,脸色凝重,“有几个队员……想请假回家。”
陆琛抬起头。老王身后跟着三个年轻人,都是今年刚毕业参加工作的,脸上带着未脱的稚气和显而易见的恐惧。
“陆工,对不起,”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孩小声说,“我爸妈看了新闻,说内蒙这边有异常天气,非要我回去……”
“新闻?”陆琛皱眉,“哪里的新闻?”
男孩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画面上正是那个螺旋云涡,拍摄者显然在很远的地方,但依然能看清那个巨大的旋转结构。视频标题用醒目的字体写着:“内蒙古草原惊现巨型云涡!专家称或与地质活动有关!”
陆琛接过手机翻了翻,发现不止一个视频。微博、抖音、B站,甚至几个新闻网站都有了相关报道。虽然还没上热搜,但传播速度很快。
“谁拍的?”他问。
“不知道。”男孩摇头,“可能是牧民,也可能是路过的游客。现在人手一台手机,拍到了发网上很正常。”
陆琛把手机还给他,看向三个年轻人:“你们真想走?”
三人面面相觑,最后都点了点头。戴眼镜的男孩鼓起勇气说:“陆工,不是我们胆小。但这……这太不正常了。地下有心跳,石头会发光,现在连天都这样……我们就是普通的技术员,没想过会遇到这种事。”
陆琛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理解。明天一早有车去县城,你们坐那趟车走。工资结算到月底,奖金照发。”
三个年轻人如释重负,连声道谢后离开了。老王看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陆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今天走三个,明天可能走五个。咱们这个项目……”
“我知道。”陆琛打断他,揉了揉眉心,“但强迫他们留下也没意义。害怕是正常的,换了我,可能也会害怕。”
他抬头看着那个巨大的云涡,月光下,云层旋转的轮廓清晰得如同雕刻在天幕上。“老王,你怕吗?”
老王愣了一下,然后苦笑:“怕。但怕有什么用?我干这行三十年了,矿洞里塌过方,沙漠里遇过沙暴,雪山上看过雪崩。每次怕归怕,活还得干。”他顿了顿,“而且……我觉得这事儿,不是跑了就能躲掉的。”
陆琛看着他:“什么意思?”
“你看这云。”老王指着天空,“覆盖范围多大?四十公里?五十公里?真要出什么事,跑出这片草原可能都不够。”他摇摇头,“我倒觉得,留下来搞清楚怎么回事,可能还更安全点。”
这话说得很实在。陆琛拍了拍老王的肩膀:“谢谢。”
“谢啥。”老王摆摆手,“我去安抚下其他人。你……你也休息会儿吧,眼睛都熬红了。”
老王走后,陆琛一个人站在原地,继续看着天空。云涡缓缓旋转,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冷漠地俯视着大地。风很轻,但带着一股奇怪的、像是臭氧的味道——那是雷雨过后的气味,但今晚并没有下雨。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陆琛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你也睡不着?”他问。
阿古拉走到他身边,同样仰头望着天空。月光下,青年侧脸的线条显得格外清晰,琥珀色的眼睛映着云涡的银光,有种非人的美感。
“睡不着。”阿古拉说,声音在夜风里很轻,“□□叔叔说,他活了七十六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天象。”
“你爷爷的爷爷呢?传说里有吗?”
阿古拉想了想:“有一首很老的歌谣,叫《天眼》。说的是天神发怒时,会睁开天眼,看地上的罪孽。天眼睁开的地方,大地会颤抖,山河会移位。”他顿了顿,“但那是惩罚罪人的。我们……我们没做错什么。”
“也许在天神眼里,钻探土地就是罪。”陆琛说。
阿古拉转过头看他:“你觉得是这样吗?”
“我不知道。”陆琛诚实地说,“科学告诉我,钻探是研究地质的必要手段。但有时候……看着这片草原,看着狼吻谷,看着你,我会想,也许有些地方,真的不该被打扰。”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大了些,吹得帐篷哗啦作响。
“明天,”阿古拉突然说,“我要进狼吻谷。”
陆琛心里一紧:“去取母石碎片?”
“嗯。”阿古拉点头,“地脉的伤口在流血,需要母石来治。而且……”他望着云涡中心的方向,“我想看看,谷里现在是什么样子。”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阿古拉拒绝得很干脆,“这次只能我一个人去。母石现在……很敏感。多一个人,多一分刺激。”
“可是——”
“陆琛。”阿古拉打断他,这是第一次他直呼陆琛的名字,语气认真得让陆琛一怔,“你相信我,对吗?”
陆琛看着他,看着那双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最后点点头:“相信。”
“那就让我去。”阿古拉说,“我会小心。而且……”他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我答应过要教你骑马,还没教完呢。不会让自己有事的。”
这个笑带着点少年气的狡黠,像是想缓和气氛。但陆琛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他知道阿古拉在故作轻松,也知道这次进谷的风险有多大。
“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黎明前。”阿古拉说,“那时候土地最安静,母石也在‘沉睡’。”
“需要准备什么?”
阿古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已经准备好了。硫磺粉、艾草灰、我爷爷留下的铜铃,还有……”他从脖子上取下那枚狼牙护身符,递给陆琛,“这个,你戴着。”
陆琛没接:“这是你的护身符,你戴着。”
“这次不用。”阿古拉把护身符塞进他手里,“母石认得这个气息,戴着它反而不好。而且……”他顿了顿,“你戴着,我在外面也有个念想,想着得回来拿。”
这话说得太直白,陆琛耳朵有点热。他握紧手里的狼牙,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一定要回来。”他低声说。
“一定。”阿古拉点头,然后笑了,“我还想尝尝你改进后的手艺呢。‘原汁原味’的虽然不错,但……还是希望下次能吃点正常的。”
陆琛也笑了,心里那点沉重稍微减轻了些:“好,等你回来,我给你炖羊肉,保证炖得烂烂的,盐放得刚刚好。”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夜深露重,才各自回帐篷休息。但陆琛知道,这一夜,他们两个都睡不踏实。
凌晨四点,陆琛被轻微的动静惊醒。他掀开门帘,看见阿古拉已经整装待发。青年换上了一身深褐色的旧皮袍,腰间系着皮带,挂着短刀和几个皮袋。头发扎得很紧,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在黎明前的黑暗里亮得像两颗星。
“要走了?”陆琛走过去。
“嗯。”阿古拉检查着马鞍袋里的东西,“趁着天黑。”
陆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是个便携式GPS定位器,只有打火机大小。“这个你带着。按这个按钮,每隔十分钟会自动发送一次位置。我在电脑上能看到。”
阿古拉接过来,看了看,揣进怀里:“好。”
“还有这个。”陆琛又递过去一个对讲机,“虽然谷里可能没信号,但万一……万一有什么事,试着呼叫。”
阿古拉也收下了。他翻身上马,黑马在黎明前的微光中喷出白雾。
“走了。”他说,然后顿了顿,“陆琛。”
“嗯?”
“如果我中午还没回来,”阿古拉的声音很平静,“你就带人离开营地。离狼吻谷越远越好。”
陆琛的心脏猛地一缩:“你——”
“只是以防万一。”阿古拉打断他,嘴角又扬起那种少年气的笑,“但我一定会回来的。我还等着吃你炖的羊肉呢。”
说完,他轻抖缰绳,黑马迈开步子,很快融入黎明前的黑暗里。
陆琛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握着那枚狼牙护身符,直到马蹄声完全消失在风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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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营地食堂。
陆琛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盯着锅里的羊肉。水已经开了,白色的蒸汽带着肉香弥漫开来。他按照阿古拉说的,放了很少的盐,加了几片姜,还从厨房角落里找到了一小把干草果——老李说那是炖肉去腥的。
“陆工,需要帮忙吗?”苏晓敏探进头来。
“不用。”陆琛说,用勺子撇去浮沫,“我自己来。”
他今天起得格外早,天刚亮就来了厨房。不是睡不着,是想做点什么分散注意力。阿古拉进谷已经三个多小时了,GPS信号显示他一直在谷内移动,但速度很慢,而且轨迹很奇怪——不是直线,是在绕圈。
对讲机一直没声音。陆琛试过呼叫几次,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羊肉炖了一个小时,陆琛用筷子戳了戳,已经烂了。他关火,把肉捞出来,准备炒个白菜配着吃。
就在这时,食堂帐篷的门帘被猛地掀开,周小雨冲了进来,脸色苍白:“陆工!快来看!”
陆琛放下锅铲,跟着她跑到气象监测帐篷。帐篷里,几个屏幕同时闪着红光,警报声此起彼伏。
“怎么回事?”
“云涡在加速!”周小雨指着中央屏幕上显示的雷达图像,“旋转速度从每小时八度增加到了十五度!而且范围在扩大——已经超过五十公里了!”
屏幕上,那个螺旋云系的边缘正在向外扩散,像滴入水中的墨迹。更可怕的是,云层的高度在降低——原本在五千米高空,现在已经降到了三千米。
“气压呢?”陆琛问。
“骤降。”周小雨调出气压曲线,那是一条几乎垂直向下的线,“十分钟内下降了十五百帕!这……这太不正常了!”
正常的低气压系统形成需要几个小时甚至几天,气压也不会下降这么快。这种骤降,通常只出现在强对流天气系统如龙卷风或飓风中。但外面明明风平浪静,连树叶都不怎么动。
帐篷外传来惊呼声。陆琛冲出去,看见队员们都在仰头望天。
天空中的云涡,肉眼可见地变快了。原本缓慢的旋转现在明显加速,云层像被无形的手搅动,边缘开始变得模糊,有细碎的云丝被甩出来,在空中消散。
而且,云涡的中心——正对着狼吻谷的那片天空,开始变暗。不是天黑的那种暗,而是一种深沉的、像是能吸收所有光的暗。那片黑暗中,隐约能看到……闪电?
不是常见的枝状闪电,是球状的、金红色的光球,在黑暗中无声地明灭,像巨兽眨动的眼睛。
“我的天……”老王喃喃道,“这到底是什么……”
对讲机突然响了,传来阿古拉断断续续的声音:“陆……琛……听到吗……”
陆琛一把抓起对讲机:“阿古拉!我在!你怎么样?”
“……谷里……不对劲……”信号很差,阿古拉的声音夹杂着刺耳的杂音,“母石……裂得更大了……金光……好多金光……”
“你拿到碎片了吗?拿到就快出来!”
“……拿到了……但是……”声音突然中断,只剩下电流声。
“阿古拉!阿古拉!”陆琛对着对讲机大喊,但再也没有回应。
他看向GPS追踪屏幕。代表阿古拉位置的红点还在谷内,但已经十分钟没有移动了。
不祥的预感像冰水一样浇下来。陆琛转身就往马厩跑。
“陆工!你去哪?”苏晓敏在后面喊。
“进谷!”陆琛头也不回,“阿古拉出事了!”
“不行!太危险了!”
陆琛已经跑到马厩,解开萨日朗的缰绳,翻身上马。苏晓敏追上来,抓住马缰:“陆工!你冷静点!现在进去就是送死!”
“他一个人在下面!”陆琛的眼睛通红,“他是我带进谷的,我必须带他出来!”
两人僵持时,天空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不是雷声,更像是……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所有人都抬头望去。只见云涡中心的黑暗区域,突然射出一道金红色的光柱,直直地投向大地,正落在狼吻谷的方向!
光柱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消失。但消失后,狼吻谷上空开始出现异象——空气在扭曲,像高温下的路面那种热浪蒸腾的景象。而且范围在扩大,从谷口开始,向四周蔓延。
“那是……海市蜃楼?”有人不确定地说。
但很快,所有人都看清楚了。那不是海市蜃楼,是空气真的在“融化”。光线在扭曲,景物在变形,连声音都变得怪异——风声变得尖利,草叶摩擦声变得沉闷,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空间扭曲……”周小雨喃喃道,“这怎么可能……”
陆琛不再犹豫,一抖缰绳,萨日朗冲了出去。
“陆工!”苏晓敏在后面喊,但声音很快被风声吞没。
陆琛伏在马背上,朝着狼吻谷方向狂奔。风迎面刮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臭氧味,还有……硫磺的味道。天空中的云涡旋转得越来越快,那些金红色的光球在黑暗中明灭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他能感觉到,大地在颤抖。不是地震那种剧烈的震动,而是一种深沉的、从地心传来的战栗。萨日朗显然也感觉到了,奔跑时不停地打着响鼻,耳朵向后贴着,显得很不安。
“乖,就快到了。”陆琛拍拍马脖子,不知道是在安慰马,还是在安慰自己。
离谷口还有一公里时,异象出现了。
前方的草原上,空气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草地在扭曲,远处的山丘在变形,一切都像是在哈哈镜里看到的景象。而且,有声音——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是从四面八方,从地下,从空气中,从自己的身体里传来。
那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频率很低,但震得人胸腔发麻,牙齿发酸。
萨日朗不肯再往前走了。无论陆琛怎么催促,它只是原地打转,发出恐惧的嘶鸣。
陆琛一咬牙,翻身下马,徒步前进。
踏入扭曲区域的那一刻,世界变了。
不是视觉上的变化,是感知上的。方向感消失了,前后左右变得模糊。时间感也混乱了,一秒钟像一分钟那么长,一分钟又像一秒钟那么短。耳朵里灌满了那种低沉的嗡鸣,震得头脑发昏。
更可怕的是,他开始看到……东西。
不是真实的景物,是幻象。有时是一闪而过的金色光芒,有时是巨大的、像是岩石又像是生物的阴影,有时是……人影?
一个穿着蒙古袍的背影,在扭曲的光线中一闪而过。很熟悉,像是……
“阿古拉!”陆琛大喊,但声音出口就变形了,变得古怪而遥远。
他朝着那个人影的方向跑去。脚下的草地时软时硬,有时像踩在棉花上,有时像踩在石头上。光线在疯狂地变幻,一会儿刺眼得睁不开眼,一会儿又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跑了不知道多久,陆琛突然脚下一空,整个人向下坠去!
不是掉进坑里,是感觉身体在无限下坠,但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扭曲的光和色块。那种失重感让人恶心,耳朵里的嗡鸣变成了尖锐的啸叫——
突然,下坠停止了。
陆琛摔在一片坚硬的地面上。他挣扎着爬起来,发现自己在一个……山洞里?
不,不是山洞。四周是发着蓝绿色光的岩壁,壁上长满了那种“狼蕨石”晶体,但比之前见过的都要大,都要亮。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硫磺味和臭氧味,还有……血腥味?
陆琛心里一紧,顺着血腥味的方向看去。
山洞深处,一个人靠坐在岩壁边,正是阿古拉。
他浑身是血,皮袍被撕破了好几处,脸上也有擦伤。但手里紧紧握着一块东西——是母石碎片,大约巴掌大小,表面流转着璀璨的金色光芒,把周围照得如同白昼。
“阿古拉!”陆琛冲过去。
阿古拉抬起头,看到陆琛,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你怎么……还是来了。”
“你受伤了!”陆琛跪下来检查他的伤势。大多是皮外伤,但左臂有一道很深的伤口,正汩汩地流着血。
“被……水晶划的。”阿古拉喘息着说,“母石裂开时,碎片飞溅……我没躲开。”
陆琛撕下自己的衬衫下摆,给他包扎伤口。阿古拉疼得龇牙咧嘴,但没出声。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包扎完,阿古拉问。
“我也不知道。”陆琛环顾四周,“我就一直跑,然后就……掉到这里来了。这是哪儿?”
“母石下面。”阿古拉指着山洞深处,“看。”
陆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倒吸一口凉气。
山洞的尽头,是一块巨大得难以想象的黑色岩石——正是狼吻谷中央的那块母石。但和上次见到的不同,此刻的母石已经完全裂开了,从裂缝中透出强烈的、几乎刺眼的金红色光芒。裂缝深处,能看到像是熔岩又像是液态光的东西在流动,缓慢,但充满力量。
而且,母石在……呼吸。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膨胀和收缩。每次膨胀,裂缝就扩大一些,金光就更亮一些;每次收缩,裂缝就合拢一点,金光就暗一点。那个节奏,和陆琛监测到的“心跳”脉冲完全一致。
“它要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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