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陈叙躺在床上。
这是一间被时间封印的卧室。书架上还整整齐齐地码着他高中时的教材:《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发黄的作文本、以及一排早就干涸了的墨水瓶。墙上贴着一张周杰伦《范特西》的海报,边角卷曲,泛着一种陈旧的黄褐色。
父母把这里维持得和他十八岁离家时一模一样,连书桌上那个缺了口的笔筒位置都没有挪动过。这种刻意的“不变”,让陈叙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陌生。他像是一个误闯进自己陵墓的幽灵,看着曾经的肉身留下的痕迹。
床单是新换的,纯棉,带着一股浓烈的樟脑丸味道。那是一种防蛀的、辛辣的、属于老年人的气味,在被窝的温度下蒸腾起来,钻进他的睡衣领口。
门外传来脚步声。
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那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没有敲门,只有压抑的呼吸声透过门缝渗进来。
陈叙盯着天花板角落里的一块水渍,那是楼上漏水留下的地图。他数着自己的心跳,等待着那个必然会发生的入侵。
“咔哒”。
门把手转动。父亲推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套灰色的棉质睡衣,手里端着一只玻璃杯。杯口冒着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那张在顶灯阴影下显得格外沟壑纵横的脸。
“没睡吧?”父亲问。这是一句废话,因为陈叙正睁着眼睛。
“没。”
“把这个喝了。”父亲走过来,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那是热牛奶。用奶粉冲的,太浓了,表面结了一层皱皱巴巴的奶皮,像是一层老去的皮肤。陈叙从小就讨厌这股腥甜的味道,但在陈卫国的养生逻辑里,这是安神补钙的圣品,是不容拒绝的关怀。
“刷过牙了。”陈叙说,身体往被子里缩了缩。
“喝了再刷。”
父亲没有走。他拉开书桌前的椅子,转了个向,对着床坐了下来。椅子的脚垫早就磨光了,在地板上划出“滋拉”一声尖锐的声响,像指甲刮过黑板。
这是一场审讯的开场白。
陈叙撑着身子坐起来,靠在床头。他端起那杯牛奶,杯壁滚烫。他忍着恶心,小口地抿着,那层奶皮粘在他的上嘴唇,油腻腻的。
父亲看着他喝,目光像是一盏瓦数过高的白炽灯,聚焦在他的脸上。
“那个小刘,推给我的微信,你通过了吗?”父亲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放在鼻子底下闻着,没有点火。
“通过了。”陈叙撒谎。
“聊了吗?”
“没。忙。”
“忙。”父亲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嘴角扯动了一下,似笑非笑,“陈叙,你是不是觉得,爸老了,在这个小县城待傻了,好糊涂?”
陈叙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没有。”
“你是我生的。你身上长几根骨头,甚至你放个屁是什么味儿,我都知道。”父亲把那支烟夹在耳朵上,身体微微前倾,那股陈皮味混合着老男人的体味逼了过来,“今天在茶楼,你那是胃疼吗?你是心疼。你是怕那个姑娘沾上你,你就再也脱不了身了。”
陈叙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杯子里乳白色的液体,那液面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
“我知道你在上海眼界高。”
父亲的声音低沉,在这个狭窄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
“你觉得我们俗,觉得结婚生子是老一套,是封建余孽。你读了书,看了外面的世界,觉得自由最重要,感觉最重要。是不是?”
陈叙放下杯子,玻璃杯底磕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脆响。
“爸,如果是为了结婚而结婚,两个人没感情,那是害了人家,也是害了自己。”陈叙试图用一种理性的、成年人的逻辑去沟通。
“害什么?”
父亲突然冷笑了一声。他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捏在手里揉搓,烟丝扑簌簌地掉在地上。
“感情?感情是个什么东西?那是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药吃?”
陈卫国站了起来,在房间里踱步。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被周杰伦的海报切割得支离破碎。
“我和你妈结婚前见都没见过,不一样过了一辈子?陈叙,你今年三十三了,不是十三岁。人活在这个世上,不是为了让你爽的。你是人,是人就得走人的路。什么年纪干什么事,这是规矩!是天道!”
他猛地转过身,手指指着陈叙的鼻子,手指尖因为常年吸烟而发黄。
“你不结婚,让我们老陈家绝后,那才是害人!害我!害你妈!害列祖列宗!你让我们以后死了都没脸见地下的人!”
这顶帽子太大了,太沉了。它是五千年的宗族伦理凝聚成的一块墓碑,重重地压了下来。
陈叙感到一阵窒息。他看着父亲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脸,看着那双布满红血丝的浑浊眼睛。他突然明白,他和父亲之间隔着的不是代沟,而是两个物种的差异。
在父亲的世界里,人是家族链条上的一环,是个体为了集体必须牺牲的燃料。而在陈叙的世界里,人首先属于自己。
“爸,有些事,勉强不来的。”陈叙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
父亲停下了脚步。
他看着陈叙,眼神突然变了。那种咄咄逼人的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探究的怀疑。
这种怀疑比愤怒更让陈叙感到寒冷。
父亲重新坐回椅子上,椅子发出痛苦的呻吟。他把身体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商量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陈叙,你给爸交个底。”
父亲吞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接下来的话很难启齿。
“你是不是……身体有什么毛病?”
陈叙愣住了。
“如果是……那方面不行,或者是没什么兴致,咱去治。”父亲的语气变得急切,甚至带着一丝希望的光亮,“现在的医疗技术发达,上海不行咱去北京。爸有钱,你妈那还有十几万存款。只要是病,就能治。啊?”
陈叙看着父亲殷切的眼神。
那一瞬间,他心如刀绞。
父亲已经把梯子递到了他的脚边。只要他顺着这个台阶下,承认自己“有病”,承认自己是一个生理上的弱者,那么一切都可以被原谅。他将获得父母无限的同情、宽容和照顾。他将从一个“不孝子”变成一个“可怜的受害者”。
这是一种多么诱人的、充满诱惑力的堕落。
但他做不到。
承认自己“有病”,就是对自己存在本身的否定。就是承认他的爱是病态的,他的欲望是肮脏的,他的人生是残缺的。
胃里那股恶心的感觉又翻涌上来。陈叙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死死地抓着棉被的边缘。
“爸,我没病。”
陈叙抬起头,直视着父亲的眼睛。这是他回家以来,第一次如此坦荡、如此赤裸地看着父亲。
“我很健康。身体没问题,心理也没问题。”
“那你为什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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