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后的返程,总带着一种像是从深海被强行拽出水面的窒息感。
那是一年中城市最萧条的时候。街边的店铺大半还关着门,贴着红纸黑字的“初八开业”,卷帘门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路上的车很少,还没从节日的慵懒中苏醒过来,只有地铁站依然人潮汹涌,挤满了拖着巨大行李箱、脸上挂着那种“魂还没回来”表情的返工者。
我们也夹杂在其中。
他的行李箱很沉,里面塞满了他母亲硬塞给他的腊肠、腊肉,还有自家炸的酥肉。那些东西被层层叠叠的塑料袋包裹着,散发着一种陈旧而浓郁的油脂香气。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味道——那个有父母、有亲戚、有鞭炮声和催婚压力的世界。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推开门,屋子里积攒了半个月的冷清空气扑面而来。那张我们引以为傲的乳胶床垫孤零零地躺在卧室里,上面盖着防尘布,像一具被遗忘的白色雕塑。
“终于回来了。”
他放下行李箱,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了一团白雾,转瞬即逝。
我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
这次从老家回来,他变了。虽然他还在笑,还在跟我抱怨高铁上那个熊孩子有多吵,还在熟练地把冰箱塞满。但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
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重物压过后留下的疲惫。不是那种加完班睡一觉就能缓过来的累,而是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灰败的无力。
“累了吧?先去洗澡,我把这些肉分装一下。”我说。
“嗯。”他没看我,只是低着头换鞋,动作慢吞吞的,“那……这包是给你的,全是瘦肉,我妈特意挑出来的。”
提到“妈”这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极其细微地抖了一下。
那是一个信号。
但我选择了忽略。我像个熟练的拆弹专家,小心翼翼地绕过那根红线,笑着接过袋子:“替我谢谢阿姨,我就好这一口。”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得让我看不懂。像是愧疚,又像是某种欲言又止的悲哀。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转身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来了。
我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对着满地的腊味发呆。那些暗红色的肉块散发着我不熟悉的烟熏味,那是他家乡特有的味道。在这个味道里,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我突然意识到,这半个月的春节,我们虽然生活在同一个时区,却像是活在两个平行的宇宙里。
我在这个空荡荡的城市里,一个人吃泡面,打游戏,享受着一种近乎凄凉的自由;而他在那个热闹的老家,面对着七大姑八大姨的审视,面对着父母小心翼翼的试探,或许,还有那些我不愿意去想的“相亲饭局”。
裂痕,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产生的。
它没有声音。不像玻璃杯摔碎在地上那样惊心动魄,倒更像是墙皮里的霉菌,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无声地蔓延,等你不经意间回头,才发现墙面早已斑驳陆离。
那天晚上,我们睡在那张昂贵的床垫上。
它依然很软,依然像云朵一样包裹着身体。但那种让人安心的“拥抱感”消失了。
我们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那一尺宽的距离,却像是在两块漂浮的浮冰上,随着暗流越漂越远。
半夜,我是被冻醒的。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凉的。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卧室的门虚掩着,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阳台的方向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亮,那是路灯折射进来的光。
我也许该翻个身继续睡,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成年人的世界里,难得糊涂是种美德。
但我鬼使神差地爬了起来。我没有穿鞋,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像只没有声音的猫,一步步走到卧室门口。
他在阳台上。
正值二月的倒春寒,夜里的风像刀子一样。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衣,整个人缩在阳台的角落里,像一只受了伤后躲起来舔舐伤口的野兽。
他手里夹着一支烟。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灭,照亮了他那张惨白的脸。
他没有抽,只是任由那支烟燃着。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
隔着一道玻璃门,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但我能看到他的姿态。
那个曾经在卫生间里把后背交给我的男人,那个曾经豪言壮语说要背着床垫睡桥洞的男人,此刻正弯着腰,脊背佝偻成一个卑微的弧度。
他面对着虚空中的某个权威,在点头,在道歉,在哀求。
风有点大,玻璃门的密封性不太好,漏进来几句破碎的话语。
“……我知道……妈,你别哭行不行……”
“……我没想拖着……我真的在试了……”
“……给我点时间……今年……今年一定……”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冰凉的钉子,精准地敲进我的耳膜里。
我站在阴影里,浑身发冷。那种冷是从脚底板窜上来的,顺着血管一路冻结到心脏。
我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的不是一个正在反抗包办婚姻的斗士,而是一个已经被巨大的愧疚感压垮了的儿子。
他在道歉。
他在为我们的关系,向他的父母道歉。
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在他的潜意识里,我们的感情并不是一件理直气壮的事,而是一种“错误”,一种对他正常人生的“打扰”,一种需要被“改正”或者“原谅”的罪过。
那个我们花了六千八买回来的“乌托邦”,那个我们以为坚不可摧的堡垒,其实只存在于我一个人的幻想里。
对他来说,那张床垫不是皇宫,只是他在现实压力下喘息的一个临时防空洞。等到外面的空袭警报解除,或者当空袭猛烈到防空洞都要塌陷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钻出去,举起白旗,回归那个“正常”的世界。
那一刻,我看着阳台上那个瑟瑟发抖的背影,突然觉得他很陌生,又很可怜。
我没有冲出去质问他。
如果是二十岁,我可能会冲出去摔了他的手机,大声问他“什么叫你在试了”、“什么叫今年一定”。
但到了这个年纪,我只学会了沉默。
我甚至在这个时候,产生了一种近乎自虐的体贴——外面太冷了,他穿那么少,明天会不会感冒?
我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床上,重新钻进被窝里。
被窝里还有他残留的一点体温,但这温度现在烫得我浑身难受。
过了大概十分钟,我听到了轻微的推拉门声。接着是他在客厅里徘徊的脚步声,很轻,像是在犹豫。
最后,他进来了。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似乎是在观察我有没有醒。
我闭着眼,调整着呼吸,甚至配合地翻了个身,发出了一声含混的梦呓。
他松了一口气。
床垫微微下陷,带着一股外面带进来的寒气和淡淡的烟草味,他躺了下来。
他并没有立刻睡,而是从后面抱住了我。
抱得很紧,勒得我肋骨生疼。他的脸埋在我的颈窝里,那一块皮肤很快就湿了。
他在哭。
无声的,压抑的,连抽泣都不敢发出声音的哭。
滚烫的眼泪流进我的睡衣领子里,却像硫酸一样腐蚀着我的皮肤。
我知道他在哭什么。
他在哭他的无能为力,在哭他对不起父母,也在哭他对不起我。他夹在两个世界中间,快被撕碎了。
可最让我绝望的是,在这个拥抱里,我感受不到爱意,只感受到了告别。
这是一种带着歉意的、预谋离开前的温存。就像是一个即将远行的旅人,在出发前最后一次抚摸他不得不遗弃的宠物。
我依然装睡。
在黑暗中,我睁着眼,看着窗帘上那一抹微弱的光斑。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滑进鬓角里,悄无声息地被枕头吸干。
我们都在演戏。
他演一个还没想好未来的鸵鸟,我演一个一无所知的傻子。
这大概就是成年人爱情里最残忍的地方——我们明明听到了冰层碎裂的声音,却谁都不敢停下舞步,生怕一停下来,就会立刻掉进冰窟窿里。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表面上恢复了正常。
我们照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只是有些东西,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比如他不再跟我讨论明年的旅行计划;比如他看手机的时候总是会有意无意地避开我;比如我们在家里说话的声音变小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那个周末,家里的卷纸用完了。
我们像往常一样去逛超市。
那是一家很大的仓储式超市,周末人很多,喧嚣吵闹,充满了生活的热气腾腾。
推着购物车走在货架间,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晚上吃什么。
“买点排骨吧,你想吃糖醋的还是红烧的?”他拿着两盒排骨在比对价格。
“都行。”我有些心不在焉。
就在这时,前面传来一阵小孩的尖叫笑声。
一家三口挡住了我们的路。
男人看起来跟我们差不多大,有点微胖,发际线略高,穿着那种很普通的冲锋衣。他把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扛在肩膀上,小女孩手里拿着个粉色的气球,一边晃一边骑着她爸爸的脖子喊“驾”。
旁边的女人一边护着孩子一边嗔怪:“你慢点,别把孩子摔了。”
很俗套的画面。俗套到如果你在电视剧里看到,会嫌弃编剧没新意。
但我停下了脚步。
因为我发现,他也停下了。
他手里还拿着那两盒排骨,目光却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地盯着那一家三口。
我转过头看他。
我以为我会从他眼里看到厌烦——毕竟我们以前一起吐槽过无数次熊孩子的吵闹。我们曾自诩是“丁克主义”的拥趸,嘲笑那些为了孩子失去自我的中年人。
但我错了。
大错特错。
那一刻,我在他眼里看到了一种让我浑身血液冻结的东西。
那居然是渴望。
那居然是羡慕。
他的眼神变得很软,很温柔,嘴角甚至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他看着那个骑在父亲脖子上的小女孩,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贪婪的光。
那是一种哪怕隔着五米远,都能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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