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呼一吸之间,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风沙的呼啸戛然而止,飞舞的沙粒玄于半空。
妖力骤然大盛,刮过玄光剑的风仿佛凝固成了坚冰,剑难进一寸。
柳昭只觉得一双竖瞳像两枚冰冷的魂钉,将她牢牢定在原地。
妖力无孔不入,浑身都透出寒意。
长绒的嘴角一扬,笑意薄如刀锋,浸着阴冷。
他明明不是蛇,此时此刻反而像蛇。
烦死了,半路杀出个长绒!
柳昭转回了脸,眸色明暗不定。
沈禾朗只觉头皮发麻,这一只妖,无疑是妖中大妖。威压远胜乌魔,与先前遇见的鹤妖更是云泥之别。
他从未见过如此大妖。
他刚刚祭出玄光剑,便见那人影一动。
他在朝他们奔来,速度快得不可思议,沙丘之上几乎未曾落下足印。
他的心陡然沉了下去。
眼下这妖物离他们太近了!
他甚至能看清对方黑袍下摆沾染的细微沙尘,耳畔听着可怖的沙沙声响。
黑色长尾扫过沙地时传来的细微声,声音越来越大。
“师兄,快走!”他听见柳昭的声音发颤。
沈禾朗迎着大盛的妖力,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的字音“嗯”。
可是此等妖物绝不能度过寒潭林的屏障。
屏障就在身前不远,必须有人挡住这妖物,哪怕仅仅一瞬!
他顶着威压,念道:“剑来!”
玄光剑一分为二,其中一柄如同夜空流星,朝妖物而去。
而那妖物动了,他没有躲避,甚至没有减缓追逐的步伐。
他只是抬起了右手,宽大的黑袍袖口滑落,露出一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手。
手指修长,指尖轻轻一弹。
“嗡……”一声轻微的,仿佛琴弦拨动的异响。
沈禾朗脚下原本飞行的玄光剑,猝然而停,地上的流沙如同活物般缠绕上他的脚踝,一股巨大的拉扯力传来,要将他拖入沙地!
“师兄!”柳昭惊呼,伸手捉住了他的右臂。
她的手握得很紧,指节硌着他的手臂,带着微微的颤抖。
沈禾朗来不及反应,只觉一股温热的触感从手臂传来,下一刻,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柳昭蹙眉,扭头却见长绒的左手虚空一划。
他身后的黑色长尾猛地扬起,带起一蓬黄沙。沙砾并未四散飞溅,而是在他身前急速汇聚、眨眼间凝成数十支锋锐的沙箭,对准了他们二人。
臭猴子!
柳昭真的生气了!
妖力的威压如有实质,密密笼罩而下。
沈禾朗将将稳住身形,沙箭已破空而来,风声厉啸,已是避无可避。
他急切拉过柳昭,将她护在身后,口中念诀:“剑来!”
玄光剑光晕流转,在二人身前凝成一道剑阵,剑光交织,密不透风。
然而,沙箭轻易地击穿了剑阵。
不远处的凌霄剑似有所感,不再引路,而是回身飞来,又竖起了一重剑阵。
即便是段青云的剑,也鞭长莫及。
沙箭轻易地突破了又一重剑阵。
长绒笑了,他无声地叫她“狐狸。”
烦死了!
柳昭正要发作,黑瞳颤颤,眸色将变未变之际。
沙土中间突然绽放出一枝枯木。
原本只有一截,而它快速绽放,枝节横生,缠绕上了沙箭,枝丫一搅,顷刻将沙箭捏成了沙土。
沙尘纷纷扬扬。
匹罗来了!
柳昭心中一松,随即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快,师兄,趁现在!我们赶快飞出屏障!”
妖魔内斗。沈禾朗虽不知为何魔物会忽然而来,阻挡妖物的攻势,但他已无暇顾忌太多。
玄光剑聚拢,载着二人直冲屏障缝隙而去。
愈发近了。
透过那道细细的缝隙,他已经能看见另一侧的景象,段青云站在那里,衣袂被风吹起。他的身后,立着无数道人,剑光如林,严阵以待。
半刻之后,他们便能越过屏障。
身后又响起熟悉的风声。
妖力的威压穿透屏障,让另一侧的道人们纷纷变色。
“有大妖!”
“竟有此等妖力!”
惊呼声此起彼伏。
沈禾朗回头望去。
沙地上,人影已短暂地摆脱了枯木的桎梏。他向上腾跃,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只巨大的黑鸟。
短短一瞬,沈禾朗看清了他的面目。
是个青年男子的面孔,发上的黑玉冠流光。瞳孔深如玄墨,眼尾处一颗泪痣。
他仿佛笑了笑,目光径自落在柳昭身上。
他伸手而来,似要去捉柳昭。
沈禾朗心急如焚,想要将柳昭护在身后,缝隙就在前面了。
“沈禾朗!”
“大师兄!”
他听见了段青云和陆梅的呼喊。
忽然之间,他感到一股大力从身侧传来。
柳昭狠狠推了他一把。
他猝不及防,柳昭似乎用了大力,推得他整个人往前冲去,脚下玄光剑顺势穿过了屏障的缝隙。
他在穿过缝隙的刹那回头。
师妹!
柳昭站在缝隙的另一侧,站在魔界的黑暗里。苍白的手已经捉住了她的手臂,五指收紧。
剑阵在他穿过缝隙的刹那,被妖力击溃。
缝隙猝然关闭。
“师妹!”
他的喊声被屏障隔绝,无人回应。
柳昭消失在黑暗里。
沈禾朗跌落在寒潭林的地上。
月光清清冷冷地照下来,落在他煞白的脸上。他撑着地面,双手在发颤,玄光剑在嗡鸣。
“师妹……”他犹不敢信,“师妹被困在了魔界。”
屏障黑沉沉的,立在那里,与他不过咫尺之距。
寒潭林的月光在柳昭身后消散,如风灯迎风而灭。黑暗重新合拢,将她吞没。
长绒已经到了她身前。
他的手还死死地握着她的手臂,略显苍白的面孔近在咫尺,眼尾的泪痣清晰可辨。
柳昭抬起眼。
她的眸色已然变了,不再是寻常的黑,而是黯淡的紫,幽幽地泛着光。紫光倒映着长绒愤怒的脸。
“本王找你找得好苦啊,柳昭。”他的声音低沉,近乎咬牙切齿。
没了沈禾朗,她再不跟他废话。
柳昭右手屈指一弹。
紫色的光斑从指尖弹出,直朝长绒面门而去。光斑灼人,所过之处,空气仿佛微微扭曲。
长绒侧身闪避。光斑擦着他的耳际飞过,落在他身后的沙地上,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爆响。
沙砾被炸得四散飞溅,留下几个焦黑的深坑。
他躲开了,可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这么多年不见,”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还是这么没有礼数。”
柳昭懒得理他。她手腕一翻,又是一道紫光弹出。
这一次,长绒没有躲。
他只是轻轻晃了晃尾巴。
黑色的长尾在沙地上扫过,如同一条游动的蛇。沙地骤然卷起一个漩涡,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越来越深。
一股巨力从脚下传来,欲把她拖进漩涡深处。
柳昭不愿与他多费功夫,索性祭出玄光剑。千钧妖力附身其上,一路沿剑身蔓延而上,龙纹随之亮起,赤红如血,灼灼生辉。
剑气凛冽,白如霜雪。
“剑来!”红血盘龙的虚影浮现在她的身后。
万剑齐发,剑雨倾泻而下。
长绒“啧”了一声,语气不屑:“你从哪里学的道士的把戏,没什么意思。”他斜眼打量她,嘴角微微一勾,“这一百年,你东躲西藏,神出鬼没,原来竟是去做了臭道士!”
话音未落,他的尾巴高高扬起,猛地一展,刹那间化作一片铠甲,横亘身前,将那一波剑雨尽数挡下。长尾震颤,剑气消散,沙尘微微扬起。
“关你屁事!”
柳昭又祭出剑阵,脚下却是动了,扭头朝屏障的反方向而走。
长绒一面抵挡,一面怒斥:“站住!柳昭!”
柳昭充耳不闻。心头还压着正事,她没有回头,纵身一跃,稳稳落入了脚下的沙地,沙粒瞬间没过了她的腰身,转眼间,她的身影便隐入流沙,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长绒眯起眼,盯着那片沙地看了片刻。
沙面平静,波澜不惊。
“没那么容易!”长绒怒道。
话落,他的长尾猛地贯入沙地,大力翻搅。沙尘轰然而起,漫天飞扬,遮天蔽日。
他的目光在沙尘中来回梭巡,瞳孔蓦地一缩。
找到了!
柳昭的身影在流沙深处穿行,轻盈如一缕风烟。
他立刻追了上去。
沙尘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疾如飞星。
柳昭步履如风,他也毫不逊色,甚至还有闲心扬声调笑,声音随风送来:“怎么了狐狸,还不现出原型,溜得更快,和道士们打交道久了,非要装出个人样来?”
“关你屁事!”柳昭头也不回。
长绒不禁愤然道:“柳昭,你是妖,不是人,也不是魔,成日不是与人为伍,便是与魔为伍,你把本王放在眼里了吗?”
柳昭不答,她口中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长绒愣了愣。
下一刻,大地震颤。
一丛巨大的灌木破沙而出,枝桠横斜,猛地横亘在他去路之前,将他拦了个结结实实。
随之而来的,是两声震耳的暴喝,杀气破空。
两个乌魔从沙地中拔地而起,各执一柄巨斧,斧刃上乌光流转,寒意逼人。
长绒目光一凝。
又是魔将匹罗,沈从渊的走狗!
“柳昭!”长绒大怒。
乌魔已稳稳拦住了去路,巨斧交横,不留缝隙。
长绒抬眼望去,远处沙尘迷蒙,只有一点紫色在混沌中一闪而过,转瞬即逝。
柳昭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了。
*
魔海翻波,阴沉的魔海在夜幕落后显得异常的平静。
黑色的浪花泛着粼粼冷光。
柳昭立在岸边,仔细辨识风里的气味。
四周静得出奇,一丝一毫古怪的气味也无。
她清楚地知道,这是一片狩猎场,而她眼下已然成了一只猎物。
她屈指一弹,一团淡紫的光晕腾空而起,又落到她身前。
她朝前一步,走进了光团里。
光团缓缓没进了魔海之中。
起初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约莫半刻过后,远处亮起了星星点点的光芒,如繁星倒悬。
可惜,并非繁星倒垂,而是狩猎的魔物。
无数星子快速涌动,它们在飞速地朝她游来。
包裹她的淡紫光团宛若一个脆弱的泡沫,在粘稠的墨色海水中缓缓下沉。
魔海的海水并非全是真正的海,其中的昏昏是由精纯的魔气凝聚而成的实质,冰冷刺骨,不断侵蚀着光团发出的淡紫光芒,发出细微的,可怖的“嘶嘶”声响。
柳昭置身于光团中心,神色不变,淡紫的眼眸深处倒映着远处那一片汹涌而来的“星海”。
它们离她更近了。一双双贪婪、暴戾的魔眼闪烁。眼睛的主人是魔海特有的魔物,飞鱼魔。
飞鱼虽名鱼,可是并非是鱼,它们形态各异,或如扭曲的怪鱼,或如多足的巨虫。
传说他们是由万千恶念凝结成魔,永坠魔海。
它们对于人和妖,尤其蕴含灵力的光芒,病态地渴求,憎恶光,却又趋之若鹜。
飞鱼魔遇到猎物时,会一拥而上,将其撕碎,吞噬,湮灭。
第一只飞鱼魔猛地撞上了光团。
柳昭看清了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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