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道二年的冬日,晨雾像一层轻薄的纱,裹着青石村的每一寸土地。拾安家小院里,老梨树的枝桠在雾中若隐若现,几片残留的枯叶挂在枝头,被风一吹,轻轻晃动,落在布满水痕的石桌上。
拾安坐在石桌旁,指尖摩挲着周货郎赠的那支毛笔。笔杆被他用了半年,早已磨得光滑温润,末端原本覆盖着一层淡淡的墨迹,经他连日擦拭,渐渐露出一行细小的字迹。他屏住呼吸,借着透过雾霭的微光仔细辨认,赫然是“平江府枫桥禅院,凭此笔可入,周记”十几个字。
拾安心脏猛地一跳,攥紧毛笔,转身从木箱里翻出慧远禅师的信笺。泛黄的麻纸上,“平江府西,枫桥禅院”的字迹与笔杆上的刻字遥遥相对,像一根无形的线,将周货郎的善意与慧远禅师的指引紧紧系在了一起。
他忽然想起周货郎离开时的模样,想起那句“多认点字,多懂点事,以后不管走到哪里,都能少吃点亏”,原来那时,周大哥就已经为他铺好了前路。眼眶微微发热,他拿起毛笔,蘸了蘸石桌上隔夜的露水,在桌面上轻轻写下“空”“信”两个字,笔画依旧稚嫩,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认真。
写完以后,他忽然愣住了,低头看着石桌上的字迹,隐约觉得这里面藏着什么道理:就像帮母亲收草药时,专注做事就不会出错;寻找失窃粮食时,静下心来才能发现线索。可真要说出到底懂了什么,又含糊不清,只觉得心里莫名安定,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扎根,却抓不住具体的轮廓。
“拾安,怎么坐在这里发呆?早饭都快凉了。”陈氏端着一碗糙米粥从屋里出来,看到儿子对着石桌出神,笑着走过去。拾安抬起头,眼里亮得惊人,接过粥碗含糊道:“娘,我好像有点明白慧远禅师说的话了,又好像没完全明白。”“懂一点就好,慢慢琢磨。”陈氏在他身边坐下,顺手整理着石桌上散落的树枝,“不管懂不懂那些大道理,踏实做事总没错。”
吃过早饭,拾安把牛赶到村后的山坡,看着牛儿在草地上悠闲吃草,自己则坐在一块青石上,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山的那边,就是平江府,就是枫桥禅院,是他心里悄悄发芽了许久的梦想。
他摸了摸贴身布兜里的信笺,心里渐渐有了决断,去禅院看看,或许就能弄明白这些没懂的道理。午后,雾已散尽,阳光暖暖地洒在村里的小路上。拾安先去了村东头的李爷爷家,想再问问关于慧远禅师的事,也想把自己要去平江府的决定告诉他。
院门虚掩着,李爷爷还是坐在院子里编草绳, “李爷爷。”拾安轻轻推开门。李爷爷抬起头,看到是他,放下手里的草绳笑道:“拾安来了,快坐。是不是还在想慧远禅师的话?” “嗯。”拾安在他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支毛笔,指着末端的刻字,“我发现周大哥的毛笔上有字,是关于枫桥禅院的。我想去那里学本事,弄明白那些没懂的道理。”
李爷爷凑过来看了半天,虽然认不全字,但听到“枫桥禅院”四个字,还是点了点头:“这就是缘分啊。慧远禅师的信,周货郎的笔,都是来给你指路的。”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半块磨得光滑温润的竹牌,上面“踏实”两个字刻得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质朴的力量,“这个你拿着,是我年轻时磨的,本想留给孙子,现在送你。不管走多远,记住这俩字,做事稳、心里净,比啥都强。”
拾安双手接过竹牌,指尖触到竹牌的温润触感,心里暖烘烘的。他对着李爷爷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李爷爷,我一定会记住您的话。只是……慧远禅师说的‘禅’,我还是没太懂。” “傻孩子,我活了一辈子都没懂,哪能让你一下子就懂了。”李爷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去禅院慢慢学,慢慢琢磨,日子长了,自然会明白。去吧,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学真本事。”
离开李爷爷家,拾安又去了村长家。村长正在院子里晒稻谷,看到拾安进来,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拾安来了,有什么事吗?” “村长,我想跟您说件事。”拾安走到他面前,把慧远禅师的信笺、毛笔和刚拿到的竹牌一起递了过去,“我打算去平江府的枫桥禅院学本事,想弄明白一些没懂的道理。” 村长接过东西,仔细看了半天,又听拾安讲了慧远禅师的指引、周货郎的伏笔以及李爷爷的嘱托,沉默了许久,才重重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打小就跟别的娃不一样,心里有主意,也有担当。青石村闭塞,确实留不住你这样的好苗子。”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不舍,“只是你才十二岁,独自出门太让人放心不下。这样吧,明天我让村里的阿力送你到镇上码头,他常去镇上赶集,认识路,也能帮你搭把手。” 拾安连忙摆手:“不用麻烦阿力哥,我自己能行。” “听话,让他送你一段,我们也能安心些。”村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我这就去跟阿力说,你先回家准备,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村里的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天,全村人都知道了拾安要去平江府的事。傍晚时分,村民们陆续来到拾安家的小院,手里都提着些东西。张阿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送来一布袋晒干的野菜:“拾安啊,这是阿婆自己晒的,路上煮着吃,垫肚子。”她拉着拾安的手,反复叮嘱,“到了外面,别省着花钱,也别轻易相信陌生人,照顾好自己。” 帮着看守过义仓的阿力,扛来一捆结实的草绳和一块粗布:“拾安,这绳子用来绑行囊,粗布你垫在背上,别让木箱磨坏了衣服。明天我送你去镇上,路上有我在,放心。” 还有村民送来了煮熟的鸡蛋、磨好的麦粉,甚至有人连夜编了一双更结实的草鞋,仔细塞进他的行囊。就连邻村被教训过的王二赖,也托人送来了一小袋杂粮,附上一句道歉的话,算是对之前偷粮一事的赔罪,也是对拾安远行的祝福。
拾安站在院子中央,看着一张张熟悉而淳朴的笑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眼眶忍不住发热。他对着村民们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有些哽咽:“谢谢各位乡亲,我一定会好好学本事,将来回来报答大家。” 陈氏在一旁默默收拾着村民们送来的东西,眼眶红红的,却始终没掉眼泪。她知道,儿子长大了,该去更远的地方闯荡,去追寻自己的梦想,但作为母亲,终究是放不下心。
夜里,她把碎银小心地缝进拾安的衣角,又把晒干的草药分成一小包一小包,仔细地放进木箱,每放一样,都要反复检查好几遍。拾安则把三本书、毛笔、信笺、李爷爷的竹牌一一整理好,放进木箱最上层。他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心里暖暖的,主动走上前:“娘,我帮您吧。” 陈氏点点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出门在外,要照顾好自己,别冻着饿着。跟人相处要和气,记住周货郎教你的‘信’字,说话算数,做事踏实。要是受了委屈,别硬扛,实在不行就回来,家里永远有你的饭吃。”
“我记住了,娘。”拾安用力点头,把母亲的话牢牢记在心里。这一夜,拾安睡得并不沉。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想起了小时候在河边摸鱼的快乐,想起了周货郎教他认字的时光,想起了寻找失窃粮食时的紧张与激动。这些回忆像一颗颗珍贵的珠子,串起了他在青石村的十几年岁月。迷迷糊糊间,他仿佛又看到了慧远禅师温和的笑脸,听到了那句“禅在途中”,可想要追问,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天快亮时,拾安被院外的鸡叫声吵醒。他起身推开房门,走到梨树下,拿起地上的小树枝,在石桌上轻轻写下“青石村”三个字,又在旁边写下“空”“信”,阳光渐渐出来了,落在字迹上,像是为他的旅程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他盯着“空”字看了许久,还是不懂其中深意,却莫名觉得,带着这份懵懂上路,或许也是一件好事。
吃过早饭,阿力已经背着一个简易的行囊来到小院门口,村长和李爷爷也来了,村民们聚集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着为拾安送行。陈氏帮他背上沉甸甸的木箱,又仔细整理了一下他的衣角,反复叮嘱:“到了镇上,跟紧阿力哥,上船前记得给家里捎个口信。” “娘,您放心吧,我会的。”拾安握住母亲的手,她的手心粗糙却温暖,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
村长走过来,把一袋碎银塞进拾安手里:“这是村里凑的一点心意,路上用。到了禅院,好好学,别给青石村丢脸。” “谢谢村长,谢谢各位乡亲。”拾安对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眼眶再次发热。
李爷爷拄着拐杖,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路要一步步走,道理要一点点懂,不用急着弄明白所有事,守住本心就好。要是想家里了,就看看这竹牌,想想村里的人。” “我记住了李爷爷。”拾安点点头,把李爷爷的话记在心里,又摸了摸贴身的竹牌,心里安定了许多。
告别了众人,拾安跟着阿力踏上了村口的小路。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母亲站在老槐树下,身影已经有些模糊,却一直望着他的方向;李爷爷和村长拄着拐杖,也在挥手告别。他用力挥了挥手,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沉重却坚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通往未来的路上。
山路崎岖难行,两旁长满了齐膝的杂草,晨露打湿了裤脚,带着刺骨的凉意。拾安背着沉甸甸的木箱走了那么久,走得气喘吁吁,额头上很快布满了汗珠,后背的粗布也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身上。阿力见状,主动停下脚步:“拾安,累了吧?木箱给我背一会儿吧。”
拾安也正好感觉吃力的很,就把木箱交给了阿力,说道:“谢谢力哥!”阿力微笑着挥了挥手,两人继续赶路。又估摸着走了小半天的时间,阿力看了看满脸疲惫的拾安,“拾安,咱们找块石头歇会儿吧。”两人在一块青石上坐下,阿力递过来一个水囊:“喝点水,慢慢走,不急。”拾安接过水囊,喝了几口,清凉的泉水顺着喉咙流下,稍微缓解了疲惫。他看着眼前蜿蜒曲折的山路,心里忽然有些打鼓,这是他第一次离开青石村这么远,不知道前面还会遇到什么。
“别担心,跟着我走,不会错的。”阿力看出了他的紧张,笑着说,“我经常走这条山路去镇上,哪里有陡坡,哪里有急转弯,我都清楚。不过你年纪这么小,前面还背着这么重的箱子走那么远,已经很厉害了。”
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两人继续赶路。走到一处陡坡,路面湿滑,布满了碎石,拾安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幸亏阿力及时扶住了他,木箱却重重撞在了旁边的树干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没事吧?”阿力连忙问道,帮他稳住木箱。 “我没事。”拾安摇摇头,手心已经被吓出了冷汗,他低头看了看木箱,还好里面的东西都用草绳固定好了,没有损坏。他想起李爷爷的竹牌,摸了摸贴身的布兜,心里默念着“踏实”二字,心里渐渐稳了下来。
阿力背起木箱在前面开路,用树枝拨开路边的杂草,提醒道:“这里的石头很滑,踩着草根走,能稳一点。”拾安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踩着草根,一步一步往前走,不敢有丝毫大意。
走到半山腰时,两人遇到一位背着竹筐的老妇人,正站在岔路口发愁。老妇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竹筐里装满了草药,压得她腰都直不起来,额头上布满了汗珠。
“老人家,您是迷路了吗?”阿力主动走过去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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