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了五月初,拾安背着阿禾送的竹制药篮,往禾记药铺走去,今日是他在青龙镇停留的第七日,打算将整理好的穴位示意图交给阿禾的舅舅,便准备启程往松江府方向探寻。
药铺刚卸下门板,阿禾就抱着一捆新鲜草药跑出来,脸上沾着些许泥点:“拾安师父,你可来了!我采了水芹根和菱角藤,正想教你辨认呢!”
她将草药放在柜台上,一一指给拾安看,“你看这水芹根,比嘉兴的更粗壮,根部发白、叶片翠绿的才是佳品,沈先生的图谱里说它能解海鲜毒,对吧?”
拾安蹲下身,对照着记忆里沈先生图谱的记载仔细端详,指尖抚过水芹根的纹理:“没错,而且华亭的水芹根生在咸淡水交汇处,解毒功效比纯淡水的更稳。”他转头看向柜台后正在擦拭药罐的阿禾舅舅,拱手道,“舅舅,昨日整理的穴位示意图我带来了,或许能帮船工们日后应急。”
阿禾的舅舅接过示意图,见上面用简洁的线条画着足三里、合谷等穴位,还标注着“船工劳损专用力度”,忍不住赞许道:“小师父心思缜密,这些图比文字好记多了。说起来,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他放下示意图,神色认真起来,“你医术精湛,心性又好,不如留在青龙镇,和我合开这家药铺?我负责采买草药、打理铺面,你专注诊治病患,陈郎中也常来坐诊,咱们三人互补,既能帮到船工和乡亲,也能让你有个安稳落脚处。”
拾安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温和地摇了摇头:“多谢舅舅厚爱,只是我自幼立志云游四方,顺心帮人,若留在药铺,反倒成了束缚。”他摸了摸腰间的无字木牌,“就像米芾大人写字不拘泥于章法,我行医也想顺着本心,走到哪里,帮到哪里,这才是禅行的意义。”
阿禾站在一旁,眼里闪过一丝失落,却还是帮着拾安说话:“舅舅,拾安师父说得对,他就像天上的云,不该被固定在一个地方。”她转头看向拾安,语气带着期待,“不过你以后路过青龙镇,一定要来看看我们,我还想跟你学更多辨证的法子呢!”
“一定。”拾安笑着点头,从竹篮里取出一小包草药种子,“这是沈敬之掌柜赠的薄荷和白术种子,适合在药铺后院栽种,薄荷能散湿,白术可健脾,或许能用得上。”
正说着,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李大哥扛着渔具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小师父,今日有空吗?我想请你去宝晋古亭坐坐,昨日听镇上的老人说,米芾大人当年在亭子里挥毫时,还留下过一段趣事呢!”
拾安欣然应允:“好啊,正好想再看看那块‘宝晋斋’的碑刻。” 阿禾舅舅见状,笑着摆手:“你们去吧,我和阿禾整理这些草药。小师父,不管你走到哪里,禾记药铺都是你的落脚处。”
拾安谢过舅舅,跟着李大哥往码头方向走去。晨雾渐渐散去,码头边的船工们正在忙碌,见到拾安,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打招呼,有人递上刚烤好的鱼干,有人塞来一把新鲜的芦苇根,都被拾安婉言谢绝。
“小师父,你可别嫌我们粗人礼数不周。”李大哥一边走,一边感慨道,“以前我们船工生病,要么硬扛,要么找些土方子瞎试,自从你教了我们穴位和草药用法,这半个月都没人再因风湿误了活计。”
他指着前方的宝晋古亭,“你看那古亭,米芾大人当年在青龙镇做官时,每日都要去那里坐一坐,他写的字不拘一格,连皇帝都称赞,可他却不愿被官场规矩束缚,没过几年就辞官云游去了。”
两人走进古亭,晨风吹过,带着芦苇的清香。拾安望着碑刻上“宝晋斋”三个遒劲的大字,想起阿禾舅舅说的“随性而为”,忽然与自己的禅心生出强烈共鸣:“米芾大人不执于官场名利,正如行医不执于古方,写字不执于笔锋,皆是顺性而为。”
拾安靠在亭柱上,望着远处海面上往来的商船,船工们的吆喝声随风飘来。他想起从昆山启程时的懵懂,嘉兴同德堂的历练,再到青龙镇的相逢与相助,一路走来,每一次“顺手帮人”都让他对禅心有了更深的领悟。
他从竹篮里掏出手记,借着晨光写下:“青龙镇七日,悟:顺性非放纵,不执非无为。行医如写字,心正则技正,境明则法明。”
刚合上手记,就听到码头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夹杂着孩童的哭闹与妇人的啜泣。李大哥脸色一变:“不好,怕是出大事了!”两人快步跑下高地,只见码头边围了一大群人,几个渔民正抬着担架往镇上跑,担架上的人面色蜡黄,嘴角挂着涎水,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
“怎么回事?”李大哥拉住一个喘着气的渔民问道。
“是张阿公他们!”渔民急得满头大汗,“昨日出海捕了一批梭子蟹,回来后煮着吃了,今早天没亮就上吐下泻,还发着高热,已经倒下五个了,连孩童都没能幸免!”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陈郎中呢?快去找陈郎中!”“陈郎中一早去乡下出诊了,怕是赶不回来!”“这可怎么办?再拖下去要出人命的!”
拾安挤到担架旁,蹲下身查看最严重的张阿公:老人双目紧闭,脉搏急促而微弱,嘴唇干裂,身上还沾着呕吐物,显然是误食变质海鲜引发的急性毒痢。他又摸了摸旁边孩童的额头,滚烫得吓人,孩童蜷缩着身子,不停喊着“肚子疼”。
“大家别慌!”拾安高声道,“这是海鲜中毒引发的急症,我有法子缓解,但需要大家帮忙!”他转头对阿禾喊道,“阿禾,快去药铺取新鲜水芹根、马齿苋,越多越好,再带些粗布和陶锅来!”又对周围的船工说,“麻烦各位找些干净的柴火,在码头边支起煮药的灶,再烧几桶温水备用!”
众人见拾安沉着冷静,纷纷应声行动。阿禾跑得最快,片刻后就提着满满两篮草药回来,身后跟着几个船工,扛着陶锅和柴火。“拾安师父,草药来了!”阿禾将水芹根和马齿苋放在地上,“都是刚采的,根须完整!”
拾安蹲在地上,快速分拣草药:“水芹根洗净切碎,马齿苋去老茎,分开装!”他一边忙活,一边叮嘱,“这两种草药搭配,能解海鲜毒、止泻退热,但成人和孩童体质不同,剂量必须分开,成人每剂水芹根三钱、马齿苋五钱,孩童减半,且要淡煎!”
阿禾的舅舅也闻讯赶来,带来了药臼和秤:“小师父,我来帮你捣药、称剂量!”他手脚麻利地将切碎的水芹根和马齿苋捣成粗末,按拾安说的剂量分装入布包,“这样煎药更易出汁,也方便病患服用。”
码头边很快支起了三口陶锅,柴火熊熊燃烧,锅里的清水渐渐沸腾。拾安亲自掌勺,将药包放入锅中,一边搅拌一边留意火候:“成人的药要浓煎,煮两刻钟;孩童的药煮一刻钟即可,不能煮太久,免得药性过烈伤脾。”
李大哥和几个船工则忙着照顾病患,用温水帮他们擦拭身体降温,轻声安抚哭闹的孩童。“小师父,张阿公吐得厉害,喝不进药怎么办?”一个船工焦急地喊道。
拾安快步走过去,查看张阿公的状态后,从竹篮里取出一根干净的芦苇管:“用这个,慢慢将药汁喂进去,每次少喂一点,分多次服下。”他示范着将芦苇管轻轻放入张阿公口中,缓缓倒入药汁,“这样既能避免呛咳,也能让药汁慢慢吸收。”
围观的人群里,有商贩主动送来干净的碗勺,有妇人帮忙清洗沾污的衣物,码头边原本慌乱的氛围,渐渐被有序的忙碌取代。阳光越升越高,药香混着海风的气息,弥漫在整个码头,不少人远远望着,眼里满是期待。
半个时辰后,第一锅成人药煎好了。拾安舀出药汁,递到张阿公的家人手中:“趁热喂他喝下,喝完后让他侧卧休息,别着凉。”张阿公喝下两小碗药汁后,原本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额头的冷汗也少了些,众人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孩童的药也随后煎成,阿禾小心翼翼地喂给最小的那个孩童:“慢点喝,不苦的,喝了肚子就不疼了。”孩童起初抗拒,喝了两口后,哭闹声渐渐小了,竟靠在母亲怀里睡着了。
“真管用!”周围的人纷纷赞叹,“小师父的法子比吃药还灵!” 拾安却不敢松懈,一直守在病患身边,每隔一刻钟就查看一次脉象和状态,根据每个人的反应调整服药剂量。阿禾舅舅则在一旁记录:“张阿公,巳时三刻服第一次药,未时一刻服第二次,脉象渐缓;孩童阿明,巳时五刻服药,未时初退热……”
直到午时过半,最后一位病患也服下了第三次药,所有病患的症状都得到了控制:上吐下泻的情况停止了,高热也渐渐退去,有人已经能勉强坐起身,低声道谢。陈郎中此时也从乡下赶回来,见状连忙上前诊脉,诊完后对拾安拱手道:“小师父用药精准,辨证得当,若不是你及时出手,这些病患怕是凶多吉少!”
拾安擦了擦额头的汗,笑道:“只是碰巧识得这两种草药,也是大家齐心协力的功劳。”他转头对陈郎中说,“后续还需让病患清淡饮食,喝些米汤养胃,避免油腻和生冷食物,三日之内应该就能痊愈。”
张阿公的家人提着一篮刚捕的鲜鱼,非要送给拾安:“小师父,多亏了你救了我们全家,这点鱼你一定要收下!”拾安婉拒道:“举手之劳,不必挂怀。这些鱼你们留给病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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