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那个从不回头的身影浮现眼前。孤执,狠厉,像万丈悬崖边凝结的冰锥。
与眼前窝在柔软被褥里的少女瞧着截然相反。
相月白本该是师门最爱护的小师妹,也是最不该背负仇恨的那一个。
只有她还有希望打破,这几个弟子复仇的宿命。
可偏偏最后灭门之恨还是落到她头上。
偏偏,岑家头顶高悬着一柄剑,稍有不慎就会牵连他人。
……如果他庇护不了她,那么至少不能牵连她。
于是他就只能眼看着她孤身一人,在这世道挣扎。
他始终觉得是自己亏欠相月白的。
烛火摇晃了一下,不停歇的暴雨声压下心头所有翻涌的情绪,岑道被拽着的那只手臂不敢动,只好单手给相月白掖了掖被角。
岑大帅人生二十几年,当完说一不二的将军又当说一不二的祭酒,实在霸道冷硬惯了,平日难压自己身上的行军作风。
可这会儿他心里疼的要命,头一次融会贯通学会了哄孩子的语气:“小白,你是不是一直没取表字?”
大楚习俗是女子也可以取表字,若是家里疼爱,便可以起一个表字,只是真正会取的人不多。
谢听风又当爹又当娘,疼孩子没得说,按理说内门弟子一人一个表字的,比如谢澜就字清池。
但是相月白没有。
“没取……”相月白觉得抱着岑道手臂时好受些,便不肯撒手。
“师父说历练完回来再给我取,可是待我回来时,门派已经不在了。”
她是在说上一世。
十六岁时相月白还太没心没肺,成日里练完武就去拆机关,拆完机关就去师兄师姐那里讨嫌,讨完嫌没事做,再继续缠磨师父玩机关。更不用说什么上树掏鸟蛋下河摸鱼虾,都有她一份。
谢听风每放下一次鸡毛掸子、扫帚杆子都发愁得不行,反思过后,自觉孩子爱玩有他惯的一份功劳,只好按下取表字的事,权当相月白还没长大。
这一拖就是四年。
帝王的猜忌越来越重,谢听风预感到了结局,开始筹谋后路。
三个大的来门派时已经记事了,家仇必报,他支不动,便将最小的相月白一脚踹出了楚都。
……而当她归来时,便只剩下了坟冢。
相月白再也没有机会听到自己的表字了。
岑道不知在想什么,他低声问:“你想要一个么?”
相月白方才是强撑着跟算命瞎子说话,用尽了气力,眼下浑身都倦怠。
“想啊,不过我也知道,师父嘴上不说,其实心里一直当我没长大呢……”她打了个哈欠,话说一半没了声音,竟是睡过去了。
岑道安静地低头看她,半晌,他道:“你本该叫熹之的。”
月本为寒,熹之为炽。
你本该……拥有满是温暖炽热的一生。
上一世,盛安二十二年。
清雅门门主最后一次见他时,除了托他暗中照顾相月白,还另托付了一件事。
“若我此次真的走上了绝路。”
谢听风背影孤寂,他踏入夜色,如踏入深渊。
“告诉小白她的字,是‘熹之’。”
*
后半夜,暴雨将歇。
谢听风总归年纪大了,靠在窗边没一会儿就觉得寒风刺骨,索性挪到了火盆旁边,与正翻着炭火的吴如一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想法。
快了。
西诏细作和他的接头人,快要按捺不住了。
眼下大堂中人不多,有些江湖人见大雨不止,索性就在客栈住下,而仍留在大堂的,要么是有事没做的,要么是没钱住店的。
显然,那个逐渐坐立不安的方脸汉子属于前者。
楚都前来的接头的人会是谁呢?
周行中本人会来吗?
谢听风一边盘算着抓到人之后怎么跟楚正则交涉,一边磕着瓜子,目光不动声色地扫着全场。
虽说这次战事紧急,但有岑道亲自坐镇西境,另有使者钱玉儿和谈,战事已经停歇,双方和谈也进入尾声。
一旦达成和解,恢复通商,也就意味着西诏往楚都运输那种成瘾香料会更加方便。
哪怕关卡再严,也总有透风的墙。
……可仗绝不能再打了。
百姓伤不起。
所以这次是一个绝佳的顺藤摸瓜的机会。
就算楚正则不说,谢听风也没有办法装作看不见。
按虞裳所说,最重要的一味香料影竺极其珍贵,也无法大规模培育。
现在西诏失了精通香料的乌青,又急着与皇帝接头,想来是国内没有第二个乌青了。
不是没有机会控制下来。
楼上下来一个小厮,同方脸汉子说了什么。
而后,二人一起起身上楼。
谢听风嗑完的瓜子皮攥在手里,此时手一松,全丢进火盆,劈里啪啦的火星迸溅。
吴如一袖中暗剑露出闪着寒光的尖。
很快,二楼乔装的西境军下来汇报:“人上了三楼。进了相姑娘隔壁的房间。”
谢听风眉头一跳。
原来楚都接头人方才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有岑道那小子和他的暗卫在,相月白的安全倒是不必担心。但是一旦打起来,谁也说不准会不会有意外。
谢听风沉吟片刻:“通知岑道带相月白转移,注意隐蔽。”
“是!”
*
高热之中的人很难睡安稳,相月白几次惊厥,都被岑道安抚下来,最后将人半抱在怀里,反复用手帕擦拭相月白手心和额头,才终于睡得安稳一些。
折腾了大半夜,岑道铁打的身体也有些扛不住,就这么坐在床边睡了过去。
后半夜吴如一来敲门的时候,岑道骤然惊醒,手臂僵得险些没抬起来。
低头一看,才发现相月白兴许是嫌他肌肉太硬,睡梦中把大半被子垫在身下,在他身上给自己团了个“窝”出来。
岑道想起身,可轻轻一动相月白眉间就皱了起来。
他立马僵住了,一动不敢动,也舍不得将好不容易才睡熟的小姑娘吵醒。
左看右看,岑道只好清了清嗓子,以内力传音入耳:“进。”
吴如一有点摸不着头脑,心想就隔着一道门,大帅怎么还用上传音入耳了。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吴如一倒吸一口冷气。
他看见了什么,他还能活过今晚吗!
那可是岑修远!
把国子监每一个学子都抡过一遍的岑祭酒!
从军以后每年都拎着刀去户部手里扣银子出来的岑小将军!
每个行伍世家子弟噩梦般的“别人家的孩子”!
他什么时候干过给人当床垫还不敢动这么善良体贴温情脉脉的事!
好在紧急关头脑子里想起的正事拦住了吴如一要跑路的脚,他深吸了一口气,一鼓作气迅速合上门,走到岑道身边弯腰低声道:
“西诏细作进了您隔壁房,应当是在里面接头,谢门主说让您先带着相同砚转移。”
岑道默然颔首,低头思考了一下。相月白才睡着没多久。
他索性直接把身上那个“窝”端了起来。
吴如一瞳孔地震,但见岑道神色如常,这就显得他很大惊小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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