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比是这个家的幽灵。
管家告诉她,幽灵有许多必须遵循的规则,比如不能出现在主人和客人面前、不能打扰仆人们工作、不能走出这栋宅邸……
露比试图从书本中寻找这些规则的缘由,并最终说服了自己:幽灵不可以见阳光,所以不能出去;伟大的老爷们拥有驱逐不净的神力,所以不能靠近;仆人们……仆人们工作没完成会被鞭子抽打,很疼,露比也不喜欢疼痛。
房子已经够她探索了,露比小心地走在影子里,建立起她自己的一套游戏逻辑:她要比灰尘更安静,不被任何人发现——抵达厨房——偷走刚出炉的曲奇。
幽灵必须对人类施行恶作剧。
躺在堆满杂物的阁楼里,嚼着饼干,露比按着饱饱的肚子渐生睡意。
为什么幽灵还需要睡觉呢?
大概因为她还不够强大,需要积攒力量才能维持活动。
黄昏时她才醒来,擦掉唇角的饼干屑,发现日影不知何时从窗底移到了自己胸口,这让她惊异之余又懊恼无比。
游戏失败,但幸好她是个不畏惧阳光的幽灵,这是否说明她其实已经很强了呢?
宅邸外有别的幽灵吗?绘本说荒野上游荡着无头的骑士、熬制汤药的巫婆委身于沼泽、月色下以人血为食的异端逡巡在农户的门前……
他们会是自己的同胞吗?
站在门口,望着大门外的世界,露比十指纠缠,不断用力。
但令人畏惧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她赶紧提起裙摆,躲进了黑暗中。
*
幽灵没有工作,露比每天能做的事就是发掘宅邸的秘密,她敢说管家知道的密道也不如她多,其中有一些只有她这样娇小的孩子能钻进钻出,方便她在女仆头上洒下花瓣,或是摸走绘有好看图案的空茶叶罐放入自己的宝箱。
只有房子主人的房间她不敢靠近,曾经她仅仅是在那间屋子的门口徘徊被那个人瞥到,管家就将她锁在阁楼里三天没给饭吃。
幸好她在那期间找到了阁楼的密道。
露比最喜欢的地方是一楼的书库,屋子的小主人自幼体弱多病,从启蒙开始到现在都依赖家庭教师授课,小小的课堂固定开展于这个有上百年底蕴的书库。
天文地理,算数杂学,露比躲在书架后悄悄听那些老头子讲故事,当事人小少爷百无聊赖,她却听得入神,连腿压麻了都察觉不到。
谢谢老师。
约翰少爷,记得下周之前完成我布置的作业——
知道了。
小少爷赶走了老师,露比耐心等着双腿恢复知觉,一边回味刚才听到的王国史。
于是悠然的脚步声靠近她时,她没听见,也躲不开。
“你在这里干什么?”
露比张了张嘴,她很久没说话了,唯一会和她交流的是管家,但他很忙,其他仆人们则都装作看不到她。
小少爷扫了一眼她脏兮兮的裙摆,皱眉:“不像样……起来,去换身衣服,书都要被你弄脏了。”
“我没有!”露比一下有了力气,跳起来说,“我、我很小心!”
她的声音好怪啊。露比摸着喉咙,觉得像有海螺塞在里面。
小少爷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多久没喝水了?嘴唇都是白的。”
她不光没喝水,还没吃饭。这是常有的事了,客人太多时她再小心也有可能被看到,管家勒令她今天老实点,只能待在一个地方。
今天老爷在宅邸举行宴会,王国边境传来了大捷的消息,宅邸的其他少爷们正置身那片战场,若顺利的话,他们很快就能回来了。
咕噜。
露比的肚子叫了一声,她舔了舔唇,回答尽在不言之中。
这个同样被排除在喜悦之外的小少爷似乎没法忍受她了,转身离开了书房。
露比眨眨眼,他和家庭教师在桌上留下了茶水和没吃完的蛋糕,蛋糕上那只通红的草莓一直吸引着她的眼球。
等门合上,露比迫不及待扑到桌上,把这堆食物一扫而空。
她没敢坐到沙发上,如小少爷所说,她的裙子太脏了,女仆看见大概又要发出又长又酸涩的叹息。
嚼到一半,借着茶水艰难吞咽时,房门再度打开。
小少爷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那是我吃过的东西!够了,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淑女’?坐到椅子上!把餐巾垫在裙子上!”
他手里提着食篮,里面装了水壶、香肠、黄油、无花果和切好的面包。
露比被他逼着拿起刀叉,照着他的样子切香肠。
“我每次上课你都在,对吗?”
露比刚想回答,小少爷制止她:“吞下去再开口。”
露比改成点头。
“你听得懂吗?”小少爷嗤笑,“别来这里,找仆人们玩去,父亲经常来书库检查我的课业,你小心被他逮到。”
“我不会被逮到。”露比说,“我知道通往这的密道,你别赶我走,我和你分享这个秘密。”
脸蛋脏兮兮,裙子灰扑扑,头发也打结了,他通常只在走廊拐角瞥见这个小小的女孩一闪而过的影子,她像蜘蛛一样从阴影中窥探、学习,野蛮生长。
五岁大的孩子,话都说不利索,居然知道和他做交易。
小少爷也来了兴致:“行,在哪?”
露比刺溜一下从椅子蹿到桌下,趴在地上抠着地缝撬开了一块木板。
小少爷又皱眉了。
露比展示着那个仅供一人通过的地道:“这个,通向酒窖。”
她显然在邀请自己一同下去,小少爷忙不迭地拒绝:“我算是知道你怎么弄得这么脏了,女仆说每天都给你准备了干净衣服,但你一天都没法保持吧?”
露比把木板挪回去时,他露出一个恶劣的笑:“你的秘密我已经知道了,你没有用来交易的‘秘密’了。”
女孩呆呆地看着他,垂头思考,才又抬起脸:“我还知道很多条,这个,是‘定金’。”
小少爷叹服地把她拉起来:“上课有什么好玩的……我又不是父亲或者兄长,这个家不是我的,没权力赶你走。想待就待吧,但我见不得脏东西,不许穿成这样出现在我面前。”
露比被他的体温烫了一下,她不习惯被人触摸,下意识甩开。
“你还敢嫌弃我?”
“抱歉,少爷。”露比嗫嚅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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