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的傍晚,汴京城内,华灯初上,星河落满人间。
车马进了朱雀门,速度开始越来越慢,一步一歇。人头攒动的街道,像条缓缓而动的巨龙,一眼望不到边。
云筝一路睡进了汴京城,而且睡得很踏实,车外的鼓乐喧天没让她睫毛颤动一下,等马车好不容易上了桥,忽然间不知道从哪钻进来一股浓郁的焦香味,云筝揉了揉鼻子,双眼微微一动缓缓睁开,沉静了一会儿,起身翻开车帘,探头望去,只见沿河两岸的商铺,灯火映天。
视线往回一落,眼下几个排排站的小吃摊,各色香味一个接一个砸来,那滋滋冒着油光的,不知是煎肉还是煎豆腐,要不是有几个人挡在前面,几乎伸手就能够得着。
反正堵着也是堵着,云筝和春溪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双双心领神会,又共同笑眯眯地看向春潭,得到了一个温婉的摇头,俩人动了动几乎要僵掉的身体,往门边挪去,刚一起身,堵了半天的路忽然就通了,马车一个起步,云筝和春溪差点栽下去。
“两位姐姐,你们很饿吗?”姜满眨着大眼睛看向她们,小手在怀里掏了半天摸出来一个烧饼,一分为二,“给你们吃。”
小孩的东西哪能要,云筝连忙说:“姐姐不饿,我们是想看看有什么好吃的,给你买。”
春溪点头。
小姜满还是把烧饼一人一个分给了她俩:“云筝姐姐你忘啦,玉川哥哥今晚还要去他的老师家,咱们还是别耽搁时间了,这样玉川哥哥还能早点休息。”
“嚯,”云筝咬了口干巴巴的烧饼,另一只手摸了摸小姜满的脸,“还是你懂事啊。”
马车下了桥,没走多远便停了下来。
帘子被掀开,祁玉川把姜满抱了下去,转身来扶云筝时,她已经闪现般地蹦了下去,祁玉川默默收回手,她却把手伸了出来,将春潭和春溪挨个扶下马车。
祁玉川摇了摇头,把她拉到一旁,迫不及待地嘱咐了一堆话。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他现在不得不走,但是有任何问题就让人立刻去找他,他留了几个人在这,帮忙搬东西,晚些再让宗炘过来看看,还缺什么,刚来到这人生地不熟不要乱跑,汴京每晚都热闹,不急在一时等等……
上一个如此啰嗦的男人还是她那个整日这也不放心那也不可以的老父亲。
不过云筝确实打算一会儿跟春溪她们去逛逛,谁刚到一个旅游景点能忍得住不逛夜市呢,况且这可是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汴京城啊。
不过祁玉川留了这么些人在这搬家,她一个店主跑去潇洒确实不大好。
说话的功夫那边已经进进出出开始搬了,祁玉川跟她的老父亲一样万般不放心,前后左右上上下下叮嘱了个遍,实在是不能再全面了才带着姜满匆匆离去。
耳根终于清净,云筝站在门前中央,静静地观望了一会儿。
铺子的位置极好,汴河桥边,客流量足够大。门头也宽畅,五间大门面,到底是天家送出手的东西,还没进去细看,云筝心里已经敞亮起来。
不过漆木匾额上空空如也,店铺还没有名字。
春溪捧着个大包裹,见云筝盯着光秃秃的门匾一动不动,撞了下她的胳膊:“干嘛呢?”
“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春溪:“要不先进去呢?晚上睡觉的时候慢慢想。”
“得嘞!”云筝接过她怀里的包裹,进了店。
次日一早,偌大的店铺里,一个忙碌的身影来回穿梭。
其实就是把云家以前的那些瓷器分门别类地摆在博古架上,两个时辰,云筝只收拾了一个开间。
好在来之前祁玉川提前派人前前后后打扫过一遍,不然不算临街的店面和后院园林西侧的独立窑坊,单就中庭的院落和那些间厢房,怎么也要收拾个三五天,若是等都收拾好再开张,得浪费多少光阴。
汝州那一个月,云筝养成了掰指头过日子的习惯,半天都舍不得闲废。
几日奔波,把几乎没怎么出过远门的春潭春溪累得不轻,两人睡得一个比一个瓷实。
而云筝,可能是昨日路上睡太多,也可能是新鲜劲儿导致的过于兴奋,天刚亮就睁了眼,这会儿已经开始往第二间的梨花木架上摆花瓶了。
看着眼前布置好的半壁江山,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云惟天烧的这些白瓷,品质是没得说,可器型都是中规中矩的样式,再好,一成不变也总有看腻的那天。
汝州寻常百姓一套瓷器可能用许多年,但京中很多人都是富贵乡里泡大的,虽不至于人人都像赵官家一样为了一个梦兴师动众,但新鲜感一定是大家都追求的。
她沉思片刻,放下了手里的活,回后院取出那些从未碰过的首饰,出了门。
直到晌午,她提了七八个大小不一的盒子回到店里,春潭和春溪正在搬一个紫檀木架,见状连忙过来接应。
脖子上还挂了一个小的,云筝整个人跟个行走的货架一样。
春溪好奇地打开了一个,是件雕花的豆绿色水仙盆,随手又翻开一个,是一套粉色的近乎清透的莲花杯。
“这是……进货去了?”春溪问。
还没等云筝作答,春潭也问了一个问题,不过她的关注点并不在这,而是云筝从哪搞的钱?
“那边有个典当铺,我把那些首饰当了,反正也不戴,压得头怪沉的。”云筝往凳子上一坐,边喝水边说。
春溪连连摇头:“那你也不能挥霍啊,这满屋子瓷器还一件没卖呢,倒先花了不少出去。”
“这钱得花,”云筝解释道,“你们想啊,咱们初来乍到,要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做生意,总得先了解一下同行现在都卖什么,京中现在流行什么,各家瓷行都卖多少钱,人家的店铺规模配备几个店伙计……”
她滔滔不绝一口气讲了一大堆,听得春潭春溪云里雾里,脸上时而“不至于吧”时而又“原来如此”,两种表情相互交替。
“这小半圈看下来,觉得我老爹先前烧的那些白瓷都不太行,”云筝指着木架上的至尊之位,“就咱们放在正中间的那个白胆瓶,人家都是当赠品送的。”
汴京比汝州更暖些,出去一趟又累又热又渴,喝了一大杯茶,又说道:“要不是我实在拿不动了,还能再多跑几家。”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些瓷器,我们辛辛苦苦大老远搬过来,岂不是白费力气了?”春溪说。
“是不是得重新烧制一批?”春潭问。
云筝沉默了一会:“容我想想。”
春溪往桌子上一趴:“干脆烧天青得了。”
云筝:“我倒是想,这玩意儿现在是御用之物,别说卖了,就是咱们自己也不能用。”
春溪苦笑一声:“我就不明白了,自己做的东西,结果自己不能用。”
一个四方小桌,对面的那位少女陷入怎么也想不通的怪圈里,这边的云筝一时间思绪不知飘了多远。
只有春潭一个人比较务实,继续在那边的木架前擦灰。
管它卖什么,架子总是要擦的。
“哦,对了,”春溪走到柜台边,把一个三寸宽的木盒端了过来,“隔壁是一家卖砚台的店铺,见我们新搬来,送了个见面礼。”
“回礼了吗?”云筝问。
春溪点点头:“姐姐包了一个镶金边的笔洗。”
云筝:“不错。”
那木盒里,是一块如羊脂玉般的白端砚。
某些早已遗忘的画面透过这方白端,又浮现出来。
比如,当初打碎祁玉川的那块砚台时,好像做了笔交易来着。
云筝又包了一套象牙白茶具,拎着木盒去了隔壁新邻居家。
店铺的老板是个比云筝大七岁的姐姐,优雅又热心,毫不吝啬地给她看各种各样的名砚,不过人家的镇店之宝在汴京这样的地段也才卖五十贯,祁玉川是怎么好意思张口就要一百的?
店里客人来来往往几乎不断,云筝怕耽误人家生意,送了茶具,很快就出来了。
她往桥的对面望了一眼。
昨晚祁玉川说了好几遍将军府的位置,从她现在的占位,先过桥,再右转,一直走再左转就到了。
一路过来,踩在清明上河图里,云筝边走边感慨:真是有生之年啊!
最后一个路口拐过去,街上渐渐安静,又走不过百来步,一座威严赫赫的将军府豁然出现在眼前。
高阔的朱红漆门,估摸着有两丈宽,可想而知,里面会是什么样,看来汝州的少监府真是够委屈祁大人了。
大门左右各伫立两名守卫,两两对视,岿然不动。
互相看着对方的眼睛,竟也不笑,真是厉害。
要不是那几个人眼皮隔一段时间眨一下,云筝还以为这四位石像大哥跟门前的两个狮子是一家人呢。
刚迈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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