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天公作美,他们成亲这一日晴空万里。夜间的奉神山,星河垂落,触手可及。
鹿聆和温照白并肩坐在小木屋的屋顶上。她想起在天都的晋国公府,她也常这样看星星,但那里的星空隔着高墙重檐,总有些疏远。而此刻,星河流淌,奉神山的风带着草木清香,将星光也吹得温柔。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夜风已带凉意。温照白将她往怀中揽了揽,氅衣宽大的袖摆将她一同裹住。
“在想什么?”他问,声音比夜风更轻。
鹿聆歪头靠在他肩上,眨眨眼:“在想……我们第一次成婚,你可真像个害羞的新娘子。”
温照白脸上一热,却笑着认下:“嗯,那次名不副实,既未拜天地,也未……”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也未如现在这般,两心相许,堂堂正正。”
鹿聆笑起来,笑声惊动了不远处枝头栖息的白雀。
但笑着笑着,她声音渐低:“那天之后,就遇到了好多事……陈胥,瞳界,未央,阿妙……”
“但也是从那之后,”温照白接过她的话,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掌心,“我才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你是司命,神明,还是鹿聆,我此生此世,都只想与你并肩而行。”
星河映在他眼底,亮得惊人。
鹿聆心中那些因回忆而生出的沉重,忽然就被这目光熨帖了。她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静默良久,她再度开口,声音已褪去玩笑,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清朗:
“小白,这些日子,随着麒麟本性苏醒,我渐渐看清了前方的路。奉神将山与未来托付给我,并非要我成为新的统治者。”
她抬起头,望向星空深处,目光澄澈而坚定。
“如今的神明,也再不想统治这个世间,作为麒麟,应该能辨善恶,镇邪祟,但真正的仁,不是替人间做选择,而是守护他们自己选择的权利。人间不该被任何高高在上的力量,无论是皇权还是旧神禁锢。他们该有属于自己的,通往未来的路。”
温照白静静听着,眼底是一片温柔的欣慰与骄傲。他并不对她的话感到惊讶。
“小鹿,这条路,嫄华胥在箭指神明时,就已告诉我们了。”
“人,绝不屈服。”
他捧起她的脸,与她额首相抵。
“所以,你要留在奉神山,学会以麒麟之身,守护这条人的路。而我,”他微微一笑,那是属于晋国公温照白的、洞明而笃定的神情,“该去完成嫄华胥未竟之事,去人间,将律法而非权力,还给众生。”
鹿聆眼圈微红,却用力点头:“我知道。我们只是……暂时走在不同的路上。”
“但终点相同。”温照白替她擦去泪珠,一字一句,郑重如契,“待你完全掌控神山,待我在人间铺好基石,星河为证,定将重逢。”
……
新婚第三日,晨光熹微时,他们于奉神山口作别。
没有大肆声张,惊秋与和风默默备好了车马。金虎蹭了蹭温照白的衣角,最终选择留在鹿聆身边,昂首蹲坐在她脚边,不知不觉,金虎也已经成长成了保护者。
温照白登车之前,回身望来。鹿聆站在那里,一身红衣,山风猎猎。
他忽然想起龙首原上,她化作麒麟踏云而去的背影。
但这一次,没有追兵,没有烈火,只有亘古的青山与彼此眼中清晰的未来。
他朝她深深一笑,拱手,行礼。
然后转身,上车。
马车辘辘,向北而行,去往青州,去往人间纷扰之处,去铺那条通往人治的漫漫长路。
鹿聆站在原地,直到车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她俯身,摸了摸金虎的脑袋。
“走吧,”她轻声说,不知是对金虎,还是对自己,“我们也有很长的路要走。”
她转身,面向云深不知处的奉神山,额间金辉大盛。
山风鼓起她的衣袖,如展翼。
神兽归山,麒麟镇世。君子入世,律法维新。
……
原本以为龙首原长生祠一事,在皇家和未央两方联手的情况下,理所当然会被掩盖,像是后稷那件事一样,不会惊动世人。
然而事实却出乎了嫄缜和平昭大长公主意料。
那天的人,实在太多了……
未央原本想利用皇亲高官屈从于他们,却阴差阳错暴露在众人面前。
龙首原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流传到了民间,而且引起了相当大的议论。
皇帝他们向来以为皇权可以压制民心,这次也不意外,所以一开始并没有人将议论放在心上。
可随着时间的变化,议论不仅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对于温照白曾经说过的关于人心,关于律法,关于“这世间真正要的,是公义得申,罪恶得惩。”竟然引起不少人共鸣,甚至将其整理成书。
皇帝最终得知民间竟然对温照白的话多有认同的时候,这些言论和书册已经从天都城飞向整个大虞了。
他十分震惊,或许还掺杂着一些莫名的恐惧。但是有未央禁止信仰从而引得神明消逝的功绩在前,他竟然做出了一个并不符合他往日行径的决定:禁止言论,违令者斩。
皇帝满心以为如此反对的言论可尽消,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并没有如他所愿,这件事并没有像祛神令一样成功。
最先是龙首原上发生的事在到处传扬……
然后是一首关于渡厄神君的童谣……
后来是国子监学生自发在龙首原焦土上的静坐……
天虽然渐渐冷起来,但是烈火正在四处点燃。
皇帝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怒过后,陷入了一种更深的焦虑。
“查!给朕查清楚,这些册子到底从何而来!”太极殿中,嫄缜将一摞册子狠狠摔在地上,“还有那些歌谣、那些联名上书……温照白竟然敢!”
成大监跪在一旁:“陛下,是晋国……温照白,在青州推行律法讲习,那些册子里的内容,是摘录公开案件的判词和言论,青州路远,不知为何传到天都。”
“不知为何?”嫄缜冷笑,“明明是温照白,他知道朕不能公然治他讲律法的罪,就用这种手段,一点一点挖朕的根基!”
他走到殿前,望着阴沉欲雪的天空。
皇帝最初的震怒过后,陷入了一种更深的、冰凉的清醒。
他太了解温照白了,知道他不会举旗造反,他只是在宣扬律法,这是温照白会做的事。
可这份名正言顺,让皇帝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当律法本身成为对抗皇权的武器时,他该用什么去镇压?用更大的不公吗?
“他在逼朕。用民心,用舆论,用那种……看似温和却步步紧逼的方式。”皇帝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疲惫,“他想要什么?要朕承认错误?要朕放弃未央?还是要朕……退位让贤?”
成大监不敢接话。
……
平昭大长公主踏入两仪殿时,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
跳动的烛火将御案后那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子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在壁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嫄缜坐在那里,没有批阅奏折,也没有召见臣工,只是静静地看着案上摊开的那些手抄册子。
大长公主忽然觉得陌生。
那个曾经在她膝下听故事、眼睛亮晶晶地问“姑母,父皇为什么总是不笑”的孩子;那个十五岁登基时在太极殿前立誓“必开清明之世”的少年天子;那个曾握着温照白的手说“阿白,我们一起改变这个天下”的意气风发的帝王,此刻眼底布满了血丝,神情中混杂着愤怒、恐惧,以及一种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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