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暴雨倾盆。
雨水冲刷着德胜门外的战场,血水混着泥浆,在青石板街面上蜿蜒成一道道暗红色的溪流。城头残破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守军士兵裹着蓑衣,在垛口后蜷缩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疲惫。
李炎站在城门楼内,油灯的光晕在湿冷空气中颤抖。他面前摊开着北京城防图,朱砂笔标记的防线已有七处被突破后修复。王承恩端着一碗姜汤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城内存粮还能支撑几日?”李炎没有抬头。
“若是按照现在的消耗……十日。”王承恩的声音干涩,“但若要将士们吃饱守城,最多七日。”
“火药呢?”
“昨夜赶制的新式火药还有八百斤,石灰、硫磺等原料……各不足千斤。”
李炎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穿越第四天,睡眠时间加起来不足六个时辰。左臂的箭伤隐隐作痛,军医说若再深半寸就会伤及筋骨。
“李自成不会给我们喘息之机。”他走到窗前,雨幕中的北京城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点灯火——那是巡夜的兵丁,“明日他必会改变战术。”
“侍郎的意思是……”
“围而不攻,断我粮道。”李炎转身,眼神锐利,“今日强攻受挫,李自成只要不傻,就会明白强攻代价太大。他最可能做的,是分兵控制京畿要道,同时派细作入城煽动内乱。”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浑身湿透的锦衣卫千户单膝跪地:“禀侍郎!南城粮仓起火!”
李炎与王承恩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寒意。
来的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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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太平仓。
大火在暴雨中诡异燃烧,雨水浇在火焰上竟发出嗤嗤声响,冒出刺鼻白烟。李炎赶到时,两百余名守仓士兵正奋力扑救,但火势已蔓延至三座仓廒。
“是油!”一个老仓吏哭喊,“贼人在粮垛上泼了桐油!”
李炎蹲身抓起一把烧焦的米粒,在鼻尖嗅了嗅,脸色骤变:“不是桐油,是磷粉混合油脂……这是专业纵火手段。”
他猛地起身:“王公公,立即封锁周边街巷,所有人员不得进出!锦衣卫挨户搜查,发现身上有磷粉味或油脂痕迹者,格杀勿论!”
命令刚下,东城方向又传来爆炸声。
“是火药局!”王承恩失声。
李炎翻身上马,亲兵队紧随其后。穿过雨夜的街道,沿途所见触目惊心——数处民宅起火,混乱中有人趁火打劫,哭喊声、厮杀声、救火声混作一团。
这是内乱的前兆。
火药局外围墙被炸开一个缺口,值守士兵死伤十余。李炎冲进院内,只见工匠们正拼命抢救设备和原料,徐天工脸上带着血污,指挥若定。
“徐师傅,损失如何?”
“大人!”徐天工跪地,“贼人用火药炸开围墙,欲抢夺连珠铳样品,被守卫击退。但……新制的一百二十枚毒烟火箭被毁。”
李炎扶起他:“人没事就好。火箭可以再造。”
他走到爆炸点,蹲下检查残留物。炸点精准,药量计算恰到好处——既炸开围墙,又未波及主要工坊。这不是普通细作能做到的。
“大人,发现这个。”亲兵递上一块铁牌。
铁牌巴掌大小,边缘有火烧痕迹,正面刻着一只闭目的乌鸦。李炎瞳孔微缩——这是满洲正白旗细作的身份标志,他在后世档案中见过图样。
满清已经插手了。
“传令九门提督:全城戒严,实行宵禁。凡无通行文书夜间上街者,以奸细论处。”李炎声音冰冷,“再调一千京营士兵,加强皇城守卫。”
他翻身上马,却未回紫禁城,而是直奔西城。
“大人,我们去哪儿?”亲兵队长问道。
“去找能抓老鼠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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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皮库胡同。
这里聚集着北京城三教九流的人物,白天是皮货市场,夜晚则变成黑市交易场所。李炎在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前下马,叩门三长两短。
门开一条缝,露出一张枯瘦的老脸。老人看到李炎身后的亲兵,眼中闪过警惕。
“我找‘夜不收’。”李炎亮出锦衣卫腰牌——这是王承恩临时给他的。
老人沉默片刻,侧身让路。
院内别有洞天。穿过狭窄前院,后面竟是一座三层小楼,每层都有黑衣人把守。李炎被引至顶层,房间内陈设简陋,只有一个中年文士在灯下看书。
文士抬头,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的那种。但李炎注意到他的手——虎口、指节都有厚茧,这是长期握刀握铳留下的。
“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沈炼。”文士合上书,“不知李侍郎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抓老鼠。”李炎坐下,将乌鸦铁牌放在桌上,“满清的,还是闯王的?”
沈炼拿起铁牌,摩挲片刻:“手法像正白旗的‘乌鸦’,但配合纵火的……倒像是闯营‘夜不收’的做派。”
“两股细作联手了?”
“有可能。”沈炼起身,从书架后取出一卷档案,“三日前,我们的人在通州截获一队商旅,从他们身上搜出闯王给多尔衮的信。”
李炎一震:“李自成联络满清?”
“内容不详,信使吞毒自尽了。”沈炼展开档案,“但据查,那商队中有一人是正白旗包衣,曾三次出入山海关。”
拼图逐渐完整。李自成强攻不下,便想借满清之力?或者……满清想坐收渔翁之利?
“我要你办三件事。”李炎沉声道,“第一,肃清城内细作,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第二,派精干人手出城,查明闯军兵力分布;第三,重点关注山海关方向,一有满清动向,立即回报。”
沈炼挑眉:“李侍郎,锦衣卫直属皇上,你虽有权节制,但……”
“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事。”李炎盯着他,“若北京城破,锦衣卫还有存在的必要吗?”
两人对视良久。窗外雨声渐急。
“需要多少人手?”沈炼最终问道。
“你手下能用的,全部。”
“代价呢?”
“事成之后,我保你锦衣卫指挥使之位。”李炎起身,“但若误事,我会亲手斩你。”
沈炼笑了,笑容里透着刀锋般的冷意:“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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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雨势稍歇。
李炎回到紫禁城,乾清宫灯火通明。崇祯披着大氅,在殿内来回踱步,见李炎进来,急步上前:“爱卿,城中情况如何?”
“陛下放心,骚乱已平,擒杀细作十七人。”李炎躬身,“但臣有一事禀报。”
听完李自成可能勾结满清的推测,崇祯脸色煞白,跌坐在龙椅上:“他……他怎敢!引狼入室,此乃千古罪人!”
“陛下,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李炎冷静分析,“满清若真要入关,最快也要十日才能抵京。我们还有时间。”
“十日……”崇祯苦笑,“粮草只够七日,军心已现不稳,如何撑过十日?”
殿外传来嘈杂声。王承恩匆匆入内,面色难看:“陛下,百官聚集午门外,要求……要求罢免李侍郎,开城议和。”
李炎心中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放肆!”崇祯大怒,“城下之盟,奇耻大辱!朕宁可死社稷,绝不议和!”
“陛下息怒。”李炎反倒平静,“臣愿与百官当面对质。”
“不可!那些人……”
“陛下,若不能服众,纵有守城良策也难以施行。”李炎拱手,“请准臣一试。”
崇祯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臣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良久,他缓缓点头:“朕与你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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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门外,百官跪了一地。
为首的是内阁首辅魏藻德,这位五十五岁的老臣须发皆白,此刻却神情激动:“陛下!北京孤城,外无援兵,内无粮草,死守徒增伤亡啊!闯王有言,若开城投降,可保百官身家性命,保皇室血脉不绝……”
“所以魏阁老是要朕做投降之君?”崇祯的声音从台阶上传来。
百官抬头,见皇帝与李炎并肩而立,顿时哗然。
“陛下!此獠妖言惑众,昨夜城中骚乱皆因其严刑峻法所致!”一个御史跳起来指着李炎,“臣请立斩此贼,以安民心!”
李炎走下台阶,来到魏藻德面前:“阁老说外无援兵,可知山东刘泽清、江北左良玉已率军北上?说内无粮草,可知内帑尚有存银,可向富户购粮?”
魏藻德冷笑:“刘泽清距京八百里,左良玉更在千里之外,远水怎救近火?至于富户购粮……李侍郎可知,京中大户存粮,十之八九已被闯军细作焚毁?”
“那便向百姓借粮。”李炎朗声道,“凡借粮一石,战后还一石半。若城破,此债由新朝偿还。”
“荒唐!百姓自己尚且不饱,何来余粮借你?”
“那就减膳!”李炎转身,面向百官,“自今日起,宫中每日两餐,皇上与皇后同守此制。百官俸禄减半,省下的银两全部充作军费。我李炎在此立誓: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雨后的清晨,寒气逼人,但这话语却带着灼人的热量。
一些官员动容了。礼部侍郎吴麟征出列:“李侍郎,你真有把握守住?”
“没有。”李炎实话实说,“但我有一法,可让闯军十日不敢攻城。”
“何法?”
“瘟疫。”
全场死寂。连崇祯都愣住了。
李炎继续道:“将病死的牲畜尸体,用投石机抛入敌营。再派死士潜入,在水源中投放污物。不需十日,闯军必生疫病,届时自会退兵。”
“此计……有伤天和啊!”一个老臣颤声道。
“那阁老可有更好的法子?”李炎反问,“是眼睁睁看着城破,满城百姓遭屠戮,还是用此狠招退敌,保全数十万生灵?”
无人应答。
魏藻德死死盯着李炎:“你就不怕遗臭万年?”
“若能让大明国祚延续,让百姓免遭战火,李炎一人之名声,何足道哉?”李炎笑了,笑容里有些悲凉,“诸位大人读圣贤书,当知‘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今日,便是践行之时。”
他单膝跪地,面向崇祯:“臣请旨:一、开官仓放粮,稳定民心;二、组建民壮队,协助守城;三、施行焦土策略,城外三十里井水下毒、粮草焚毁,坚壁清野;四、遣使联络满清,许以重利,令其暂缓入关——哪怕只能拖延数日。”
崇祯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决绝:“准奏。诸臣若有异议,可自去午门外叩阙。但若再言议和者……斩!”
天子剑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百官俯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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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朝阳初升。
李炎站在德胜门城头,看着城外闯军大营炊烟袅袅。一夜骚乱,换来的是朝堂上的暂时统一,代价是更残酷的战术。
“大人,真要行瘟疫之计?”亲兵队长低声问。
“备而不用。”李炎淡淡道,“那是最后的底牌。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回到军器局。徐天工一夜未眠,眼睛布满血丝,但精神亢奋:“大人!按您给的图纸,我们试制出了‘崇祯二式’!”
那是一支更接近现代步枪的燧发枪。枪管加长,刻有简易膛线;瞄准具改进;最关键的,是采用了纸壳定装弹药——预先把火药和弹丸用油纸包好,装填速度提升一倍。
“试射。”
百步外的木靶,三发两中。在这个时代,已是惊人精度。
“日产多少?”
“若全力赶工,日可产三十支。”徐天工犹豫道,“但熟手工匠不足,钢材也……”
“征召全城铁匠、木匠,许以重赏。钢材不够,就熔了宫中的铜器铁器。”李炎毫不犹豫,“十日内,我要五百支新铳,五千发弹药。”
“可是宫中器物……”
“国都要亡了,还要那些摆设何用?”李炎拍了拍徐天工的肩膀,“徐师傅,我们现在每一刻都在和死神赛跑。闯军的下次进攻,不会太久。”
他走出工坊,迎面撞见沈炼。
“有消息了。”沈炼神色凝重,“闯军分兵五万,由刘宗敏率领,已攻占通州,截断漕运。另有一支三万人的偏师,正在挖掘地道,方向……直指德胜门。”
地道攻城。这是古代攻城战中最难防的一招。
“还有。”沈炼压低声音,“山海关方面,吴三桂已接到勤王诏令,但按兵不动。而满清摄政王多尔衮,亲率八旗精锐六万,已于三日前从盛京出发。”
双线压力。李炎感到太阳穴突突直跳。
“多尔衮到哪儿了?”
“最新探报,已过宁远,最迟七日内可抵山海关。”沈炼顿了顿,“李侍郎,若吴三桂开关降清……”
“那北京就真的守不住了。”李炎望向东北方向,那里是山海关所在,“但我们还有机会。吴三桂此人,重利而多疑。只要让他看到北京能守住,看到大明还有希望,他就不会轻易投降。”
“如何让他看到?”
“打一场胜仗,一场足以震动天下的大胜仗。”李炎眼中燃起火焰,“沈百户,我需要你派最精干的人,混出城去,给吴三桂送一封信。”
“什么内容?”
“告诉他,北京城内有新式火器,可破满清铁骑。告诉他,皇上已下诏,凡勤王有功者,封侯拜将,世袭罔替。再告诉他……”李炎一字一句,“若他降清,必遗臭万年;若他勤王,便是中兴第一功臣。”
沈炼思索片刻:“他未必会信。”
“所以需要筹码。”李炎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手雷,“把这个一并送去。告诉他,此物京城尚有数千。再告诉他,满清入关,第一个要削的就是他吴家的兵权。”
恩威并施,利弊俱陈。这是李炎唯一能做的。
沈炼接过手雷,郑重收好:“我亲自去。”
“小心。”
“若我回不来……”沈炼难得笑了笑,“李侍郎,记得你许诺的指挥使之位。”
“一定。”
目送沈炼离去,李炎深吸一口气。回到城防图前,他开始标记地道可能的方向。必须在闯军挖通之前,找到并摧毁它。
“大人!”一个年轻工匠气喘吁吁跑来,“您要的东西做出来了!”
李炎眼睛一亮:“带我去看。”
军器局后院,摆着一个奇怪的装置:木制框架,配重锤,抛射杆,还有校准刻度。这是简易版的扭力投石机,专门用于投掷李炎设计的“瘟疫包”。
但李炎现在有了新想法。
“改装它。”他指着图纸,“我要它能投掷火药包,精确到五十步内。”
“这……恐怕需要时间。”
“我们没有时间。”李炎斩钉截铁,“今夜子时前,我要看到三台能用的。”
工匠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咬牙应下。
离开军器局,李炎登上城墙。守军士兵正在修补垛口,搬运箭矢。一个年轻士兵看到他,突然跪地:“李大人,我们能守住吗?”
周围的士兵都看过来,眼中是同样的疑问。
李炎扶起他,环视众人:“弟兄们,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但怕没有用。闯贼要破城,要抢我们的粮食,杀我们的家人。满清要入关,要让我们剃发易服,做亡国之奴。”
他提高声音:“我们身后,是父母妻儿,是祖宗祠堂,是大明三百年江山!今日我们若退一步,子孙后代就要退一万步!你们告诉我,我们能退吗?”
“不能!”有人喊道。
“对,不能!”李炎拔出佩剑,剑指苍穹,“今日,我李炎在此立誓:与北京共存亡,与诸位同生死!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城在人在,城破人亡!”呼声从德胜门蔓延开去,传遍整段城墙。
士气,在这一刻重新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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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阴云再聚。
李炎在临时指挥所内研究地图时,王承恩匆匆而来,面色古怪:“李侍郎,有个人要见你。”
“谁?”
“原司礼监秉笔太监,曹化淳。”
李炎手一顿。曹化淳,崇祯初年的权阉,后因罪罢黜,闲居京城。此人城府极深,且……历史上在李自成破城时,疑似开城门迎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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