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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八章 高考停火协议

小说:

盐坨桥下

作者:

赵同

分类:

现代言情

铁一中的围墙刷过三次灰,第一次是姚华初一那年,刷到一半停了工,剩下半截灰扑扑的水泥墙,裸露着陈年的砖缝,像盐坨桥总也补不平的桥面。初中三年,高中又三年,他每天从这堵墙下走过,看墙头的野草黄了又绿。现在,墙彻底刷白了,白得晃眼——因为高考要来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的雪把盐坨村下成了一锅稠粥。姚华从学校晚自习回来时,看见院门外戳着个黑影——是辆黑色轿车,车顶上积了寸把厚的雪,像戴了顶孝帽子。这车和盐坨桥上那些拉罐头的小货卡不一样,它黑得亮堂,连雪都盖不住那股子气派。

他推门,门轴冻住了,吱呀声特别刺耳,像盐坨桥老铰链的呻吟。堂屋里,八仙桌旁坐着三个人:爷爷、父亲、母亲。桌上的酒瓶倒了,褐色液体正顺着桌腿往下淌,在地面汇成一滩,像陈旧的血——也像盐坨桥下那条终年泛着铁锈色的河水。

姚老爷子九十岁了,背还挺得笔直。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风纪扣严严实实扣着。拐杖靠在桌边,杖头包着铜皮,在十五瓦灯泡下泛着冷光,像盐坨桥栏杆上那些被磨亮的铆钉。此刻他正盯着儿子,眼神像两把生锈的刺刀。

“你刚才说什么?”老爷子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砸出来的。

姚建国缩在条凳上,手里攥着酒盅,指关节白得发青。“爹……我就喝一口……”

“一口?”老爷子突然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抖。咳完了,他用袖子抹抹嘴,“1948年打天津,我们在西营门外围了三天三夜。最后一天,炊事班的老刘揣着半壶地瓜烧爬过来,说班长,喝口暖暖。我说不能喝,喝了手抖,枪打不准。”他盯着儿子,“你猜老刘后来怎么了?”

姚建国不敢接话。

“死了。”老爷子说,“肠子被打出来了,拖回来时手里还攥着那壶酒。”他顿了顿,“要是他没喝那口酒,手稳点儿,也许能多杀两个敌人。”屋外传来罐头厂夜班换岗的汽笛声,老爷子的话混在汽笛里,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屋里静得能听见雪压断树枝的声音。

老爷子慢慢站起来,一步一顿走到儿子面前。他低头看着那个酒瓶——直沽高粱,最便宜的那种,标签被酒渍浸得发皱。然后,他抬起右脚。

那是一双老式解放鞋,鞋底磨得几乎透明,鞋帮上还沾着从盐坨桥那头踩来的泥雪。鞋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瞬,像在积蓄力量。然后,落下。

“哐当——”

酒瓶碎了。不是被踢倒,是被踩碎的。玻璃碴子四溅,有几片崩到姚建国裤腿上,他没敢动。酒液彻底洒了,那股劣质酒精的酸臭味猛地腾起来,倒比友谊罐头厂飘来的烂水果味好闻些。

“姚建国,”老爷子弯下腰,脸几乎贴到儿子脸上,“你听好了。我就这么一个孙子,他明年六月要考大学。这半年,你再碰一滴酒,我打断你的腿。你再在家里闹一次,我砸了这屋顶。”他直起身,“反正这破房子,也不值几个钱,还不抵盐坨桥东头一间铺面的月租。”

姚建国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慢慢低下头,看着那一地碎片。有一片大的,映出他扭曲的脸。

老爷子转向张玉芬:“玉芬。”

“爹。”张玉芬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着——其实围裙是干的。

“这半年,辛苦你。”老爷子从军装内兜掏出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钱,有十块的,五块的,还有毛票。他把钱放在桌上,“三百二十块。给孩子买点好的,补补脑子。”

“爹,这不能……”

“拿着!”老爷子声音一厉,随即又软下来,“我老了,钱留着没用。华子考上大学,比什么都强。”他顿了顿,“盐坨桥西头老王家那小子,去年考上了师范,现在全家都搬到桥东去了。咱们姚家,不能总在桥西头。”

最后,他看向姚华。看了很久,眼神像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孙儿,”他说,“爷爷没文化,大字不识几个。但爷爷知道,读书是出路。你爹……”他停了一下,“你爹这条路走歪了,你不能歪。盐坨桥就这么长,歪一步,就掉河里了。”

姚华点点头,喉咙发紧。他想起每天上下学经过盐坨桥时,桥东头那些穿呢子大衣的学生,桥西头那些和他一样拎着破书包的孩子。桥是同一座桥,桥下的水却好像把两岸隔成了两个世界。

老爷子拿起拐杖,铜杖头在地面上顿了顿:“我走了。”

“爹,住一晚吧,雪这么大……”

“不住。”老爷子推开院门,风雪呼地灌进来,“养老院那边,晚上要点名。在盐坨桥东头,路不远。”

他蹒跚着走进雪里,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黑色轿车的门开了,司机——一个穿军便装的年轻人——扶他上车。车门关上,车灯亮起,碾着积雪缓缓驶远,穿过盐坨桥时甚至没有减速。留下一道黑色的车辙,很快又被新雪盖住了,像盐坨桥上那些总也留不住的脚印。

那一夜,姚家静得像座坟。

姚建国蹲在地上捡玻璃碴。一片,两片,捡得很慢,像在捡自己的骨头。捡完了,他用扫帚扫,扫帚是秃的,扫不干净细小的碎片。他又趴下去,用手一点一点摸,摸到就捏起来。手指被划破了,血珠渗出来,他塞进嘴里吮。那味道比罐头厂腌渍车间的酸水还冲。

张玉芬在厨房煎鸡蛋。六个鸡蛋,是老爷子带来的。她煎成溏心的,油放得比平时多,锅里滋滋响,油烟气飘出院子,混进盐坨桥夜市摊的油烟里,分不清谁是谁的。

姚华在里屋做模拟卷。数学卷,最后一道大题是解析几何,他算了三遍,答案都不一样。橡皮用完了,他用手指蘸唾沫擦,把卷子擦出个洞,像盐坨桥路面那些总也填不平的坑。

夜深了。姚华出来上厕所,看见父亲还坐在堂屋里,对着空荡荡的桌子发呆。灯泡悬在他头顶,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巨大,变形,像盐坨桥在月光下的剪影。

“爸。”姚华叫了一声。

姚建国没回头,只是摆摆手:“睡去吧。”

春天来了又走。友谊罐头厂的烟囱照旧冒黄烟,只是空气里多了杨絮,白茫茫的,落在盐坨桥面上像下了一层薄雪。姚家真的有了半年的和平——如果沉默也算一种和平的话。

姚建国不喝酒了。不是不想喝,是不敢。老爷子每周让司机送来一兜鸡蛋,有时还有二两猪肉。司机不说话,放下东西就走,车总是停在盐坨桥西头,从不开过桥来。姚建国对着那些东西,能发一上午呆。

他开始找活干。正经活找不到,就去建筑工地当小工,和水泥,搬砖头。一天十五块,中午管一顿饭——馒头、白菜汤,汤里漂着几点油星,比盐坨桥头民工摊的伙食还差些。他五十岁了,腰不好,搬一会儿就得直起来捶捶。工头骂他磨蹭,他嘿嘿笑,不还嘴,笑得像盐坨桥栏上那些傻乎乎的石狮子。

晚上回家,他洗脚,一盆水能洗出半盆泥。脚底板磨出了新茧,叠在旧茧上。张玉芬给他挑水泡,针在煤油灯上烧一下,挑破,挤出黄水。他不喊疼,只是嘶嘶吸凉气,声音像盐坨桥下漏风的桥洞。

姚华的成绩忽上忽下。一模考了年级五十八,二模掉到九十二。班主任找他谈话,说:“别紧张,你底子不差。”但他知道,底子不差有什么用?盐坨桥西头的孩子,底子都不差,可每年能从桥西考到桥东去的,掰着手指头能数清。

五月最后一天,姚建国在工地摔了一跤。一摞砖头没码稳,倒了,砸在他脚上。工头送他去卫生所,医生说骨头没事,但脚踝肿得像馒头——盐坨桥头早点摊那种碱面馒头,又大又实沉。

“工钱……”姚建国问。

“歇工没工钱。”工头说得干脆,像盐坨桥东头那些穿西装的人谈生意。

那天姚建国是瘸着走回家的。五公里路,他走了一个半小时。过盐坨桥时,桥东头的烧烤摊飘来肉香,他咽了口唾沫,没停步。到家时天黑了,姚华刚下晚自习。

“爸,你的脚……”

“没事。”姚建国坐到门槛上,脱鞋。鞋脱不下来,肿得太厉害。他用剪刀剪开鞋帮,脚露出来,青紫,发亮,像盐坨桥下淤了多年的河泥。

张玉芬打来热水,给他敷。热毛巾碰到伤处,他浑身一哆嗦。

夜里,姚华听见父母在说话。

“……要不,跟爹说一声?”

“不说。”

“可你这样,怎么干活?”

“我能行。”

“你能行什么?”张玉芬的声音带了哭腔,“姚建国,你五十了!你就不能服个软?盐坨桥东头那些老板,哪个不是从服软开始的?”

“我没错!”姚建国突然低吼,“我没错!我就是没本事,怎么了?盐坨桥这么长,总得有人在西头!”

沉默。长久的沉默。只有罐头厂夜班机器的轰鸣声,从盐坨桥那头闷闷地传来。

然后姚华听见父亲哭了。不是嚎啕,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盐坨桥下冬天的风,从桥洞这头钻进去,那头出来时,就带了哭腔。

六月六日,高考前一天。傍晚,姚建国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条鱼。鲤鱼,一斤多重,还活着,尾巴一甩一甩,甩了他一身水。

“哪来的?”张玉芬问。

“买的。”

“多少钱?”

“别管。”他顿了顿,“盐坨桥东头水产市场收摊时买的,便宜。”

吃饭时,姚建国把鱼肚子上的肉都夹给姚华。“明天考试,吃好点。”鱼肉很嫩,但刺多,像盐坨桥那头的路,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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