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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第二十七章 打水漂的日子

小说:

盐坨桥下

作者:

赵同

分类:

现代言情

二零二零年春天,疫情来了。这事说来有意思——姚华失业后的第三个月,世界忽然静了,静得像被人捂住了嘴。街上不见人影,店铺都锁着铁门,那把锁比老板的脸还板正。公交车像被抽走了魂,半小时才晃过一辆,空荡荡的车厢里,司机一个人坐着,像给自己开追悼会。姚华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那条熟悉的街道。如今空得陌生,连流浪狗都不见了——狗也懂得避险,知道这年头出来晃不划算。晾在窗台上的衬衫三天没干,摸上去潮乎乎的,像能拧出水,拧出来的大概是日子的涩味。

失业保险金每月一千六,雷打不动。月初那天的上午十点零七分,手机准时“叮”一声。这声音比闹钟准,比亲戚的问候勤。短信来了:“您尾号3476的账户收入1600.00元,余额17893.21。”他把那串数字看了三遍,从前往后看,又从后往前看。看来看去,数字不会多,也不会少,像个老实的呆子。一千六,不够养老院半个月的费用,不够房贷月供的三分之二——两千四的月供,还差八百整。这八百块钱像个门槛,跨不过去,你就得在门外蹲着。

得找活干。

他在应用商店里搜“零工”,跳出来十几个。名字起得都挺豁达:“乐干”“随手赚”“快活帮”。最后选了那个“快活帮”,名字起得像个玩笑。人活得不大快活,倒要去快活帮,这事本身就有意思。注册要填二十二项信息,从姓名到血型,从学历到婚姻状况——婚是结了,又离了,这该怎么算?上传身份证正反面,人脸识别时系统总提示“光线不足”。他举着手机在屋里转了一圈,像个探照灯,最后站在窗边才通过。绑银行卡时,手抖了一下,输错两次密码。不是记性不好,是心里发慌,慌得像做贼。

系统自动派单,像发牌,发到什么是什么。没有挑选的余地,只有接或不接。不接三次,当天就不能再接了——规矩是别人定的,你只能遵守。

第一单是写公众号文章。雇主头像是个莲花座,昵称叫“往生缘”。点开详情,是卖墓地的。题目叫《百年之后,何处安放》,要求倒简单:一千字,正能量,不能提价格,不能让人觉得晦气。这要求不简单——让人买墓地还得高兴,好比让人吃药还得说甜。

姚华对着电脑坐了三个小时,烟灰缸满了。写了删,删了写,最后凑出一篇:春天来了,万物复苏,生命如四季轮回,提前规划是对家人的负责,是爱的延续。写完自己从头读一遍,觉得假,像给死人化妆,粉抹得再厚,底下还是冷的。但冷也得写,好比饭馊了也得吃,不吃饿。

发过去,十分钟后回复:“能用。八十块,已支付。”

手机又“叮”一声,八十到账。他算了一笔账:三小时八十,时薪二十六块六。比失业金强点,但平台要扣税,说是代扣,二十块整。最后到手六十,刚够买两包烟、三斤挂面。烟能解乏,挂面能顶饿,别的就不敢多想了。

第二单是数据标注。给人工智能训练用的,识别图片里的猫狗。一千张图,猫打1,狗打2,分不清的打0。一毛钱一张,全对奖二十。这奖像挂在驴眼前的胡萝卜,看得见,吃不着。

从早上八点干到晚上十点,眼睛看花了。有些图模糊得像隔了层雾,有些只拍了个尾巴尖,有些既像猫又像狗——耳朵像猫,尾巴像狗,眼神像在嘲笑他。标到第五百张时,他停下来,盯着屏幕上一只橘猫。猫躺在沙发上,肚皮圆滚滚的,旁边有个空了的猫罐头。他忽然想:这猫有人养,有人疼,我连自己都养不活。人活得不如猫,这事不新鲜。

一千张标完,手指僵了。提交后,系统三秒就出了结果:错了七十三张。扣七块三,实得九十二块七。奖金那一栏是灰色的,旁边有个红叉。那叉打得理直气壮,像老师批改作业。

第三单最荒唐:帮人排队买奶茶。店在大学城,网红店,限购,一人两杯。雇主是情侣,要四杯,自己懒得排,出五十块跑腿费。五十块钱买两小时,这账怎么算?有人觉得值,有人觉得不值,全看你站在哪边。

姚华早上七点去,队伍已经从店门口排到了街拐角,还打了两个弯。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各式口罩,低头看手机。他站在队伍里,像个异类——四十岁不到,头发白了一半,穿一件洗得发灰的夹克,手里还拿个破记账本。那本子记的是账,也是日子。

前面两个女孩在聊天,声音隔着口罩传出来,闷闷的:

“你这月花呗还了没?”

“没呢,又分期了。”

“我也是。这奶茶真贵,三十一杯。”

“贵也得喝,不然拍照没东西发朋友圈。”

姚华听着,心里默算:三十一杯,四杯一百二。加跑腿费五十,一共一百七。够他买三天的菜——土豆、白菜、豆腐,还能剩点买鸡蛋。算账这事,越算心里越凉。

排了两小时十七分钟,轮到他了。店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画着精致的眼线,眼皮都没抬:“什么口味?”

“两杯波霸奶茶,两杯芝士奶盖。”

“糖度冰度?”

“……正常。”

“正常是几分糖?”

姚华愣了。他不知道,雇主没说。后面的人开始催:“快点啊,都等着呢!”声音不大,但刺耳,像针尖。

他掏出手机打电话,铃响八声,没人接。店员不耐烦了,手指在收银台上敲:“要不您让让,下一个。”

他只好瞎说:“都……都正常吧。”

提着四杯奶茶坐公交,晃了十二站。塑料袋子勒手,他在手心垫了张纸巾,还是勒出了红印。到地方,雇主在小区门口等。男的穿着睡衣,头发乱得像鸟窝,接过奶茶,看了看标签:“我要的是少糖去冰,你这都正常啊。”

“您电话没接……”

“算了算了。”男的摆摆手,扫码付钱,动作很快,“下次注意。”

五十块到账。姚华转身走,听见女的声音从背后飘来:“这人看着挺老,还干这个。”

“失业的吧,现在多的是。”

他走得更快了,几乎是小跑。跑到公交站台,才停下来喘气。等车时,他摸出记账本,把“奶茶排队50”记上去。字写得歪,像被风吹过。风不识字,何必乱翻书?但风不管这个。

四月底的那个晚上,他把账本摊开,一页页加。最后得到:

4月1日:失业金1600

4月5日:公众号80(税后60)

4月12日:数据标注92.7

4月18日:奶茶排队50

4月25日:超市理货120(一天)

合计:2022.7

支出那栏更重:

房贷2400

养老院3400

生活费800(米面油盐,最省的吃法)

赤字:4577.3

赤字用红笔写,很刺眼。姚华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看得眼睛发酸。胃里忽然一阵抽搐,他想起父亲当年也记账,也是红字,也是越记越多。原来贫穷会遗传,像白发,像皱纹,像甩不掉的影子,你走哪儿它跟哪儿。影子不要钱,但影子跟着你,你就得背着。

五月,他注册了外卖骑手。这个来钱快,一单五块,勤快点一天能挣二百。培训简单得像走过场:下载APP,看二十分钟安全教育视频——里面的事故案例看得他心里发毛,那些血淋淋的画面像在说:看,这就是下场。领件荧光黄马甲,就算开工了。马甲黄得扎眼,像警示牌。

第一天送了八单,挣四十。第二天十二单,六十。第三天碰上下雨,单多,他心一狠接了十五单。结果超时三单。超时好比迟到,理由再多,也是你不对。

超时的最后一单是送到写字楼。接单时显示二十五分钟,实际上光等电梯就等了十分钟。顾客打电话来骂,声音从耳机里炸出来:“你属蜗牛的?一个小时了!饭都凉了!”

姚华在电梯里,信号断断续续:“对不起,下雨,路滑……”

“路滑就别干这行!我投诉你!”

电话挂了。他盯着电梯镜面,镜子里的人浑身湿透,头发一绺绺贴在额头上,白发格外显眼——什么时候这么多了?仔细看,黑发里掺着白,像秋后的草地,枯一半绿一半。脸是黑的,不是晒的,是累出来的那种暗沉。眼袋耷拉着,像两个小口袋,装满了熬夜和焦虑。焦虑这东西,装多了会漏,漏到脸上就成了皱纹。

三十八岁,看着像五十八。这事不稀奇,有人十八看着像八十,心老了,脸就跟上。

电梯门“叮”一声开了。他拎着外卖走出去,走廊里亮得晃眼,地板光可鉴人,能照出天花板上的灯管。他湿漉漉的鞋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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