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姒从浣衣局小宫女爬到御前女官,跃升了将近五级,又蒙圣上开恩,到了年岁也不必出宫,在大多数奴才眼中实在是值得敬畏的人儿。
但也有人觉得,她迟早重蹈刘伦的覆辙,活得太拼命,过度透支身体,落得和刘伦一样中年衰病的下场,被赶出皇宫或丢入冷宫。
这些流言蜚语都在暗地里,谁若敢明目张胆嚼乾清宫的舌根,非拖下去抽死不可。
弦姒日复一日平平淡淡当着差事,在为奴为婢、整天不间断地叫人使唤的日子里,因为伺候圣上,找到了自己人生的意义。
过些日蒙个恩典,在几个老太监老宫女的见证下,她也正式梳起不嫁了,孤孤单单的,学锦书姑姑——
她一心这么想着,仿佛天生下来专为伺候圣驾的。
圣上救过她的命,她是奴才,情愿伺候圣上一辈子。
最重要的是,皇宫就像一棵粗壮坚实的大树,可供依附,绝不会坍塌,绝对权威,只要江山存续,就永远有她一片生存的口粮。虽然病态,肮脏,把人不当人,但她在病态的地方浸泡得久了,竟然迷恋这份病态的安稳。
弦姒一日日克勤克忠。
刘伦见弦姒逐渐得到重用,值夜,传膳,书房的事都由她做主,井井有条,内心也有几分骄傲。有时候瞧着她忙碌的背影,不自觉眼眶湿了。
毕竟是他亲手带出来的人,他对弦姒的感情极其复杂。
本以为,她按年岁出宫,嫁给良民安稳一生是好的,孰料她有出息,注定要在紫禁城中。
她身条瘦得一触即碎,素面朝天,不施粉黛,就让人看着十分舒服。惊讶时瞪大眼睛,婴儿肥鼓起,惹人疼极了。
但她情绪极少有大起大伏的时候,多数时候立在角落如一张柔顺白棉纸。
刘伦废然暗叹。
做奴才的悲哀、牺牲与辛酸。
刘伦当事者迷,旁边的干儿子王福禄却看得清楚,弦姒姑娘前途无量,未必今生止步于宫女。陛下春秋正富,圣心又深,弦姒姑娘沦落泥沼还是飞上枝头,还不是圣上一句话。
这等犯禁的念头,王福禄只敢在心里打转儿。
四月的阳光清透明亮,筛进朱漆格心,成一束束金色的涡柱。
圣上立在光下,表情凝然,影子滩在地上成黑色,比起温暖的阳光,他的感觉更像冷静的秩序,控制,边界,清醒与理智,规则——不是皇宫或祖宗的规矩,而是他本人的规则。
他和历代帝王,都不一样。
宫廷御膳四十八品,一品代表一类,例如肉类,汤类,主食类。当然这是极夸张铺张的排场,平素皇帝用膳,仅仅上十二品。
便是如此,皇帝也仅仅象征性地任意品尝几道菜,大部分菜要浪费掉的。眼花缭乱的菜品,大多数起“选择”作用,防止被下毒。
黄花梨长条八仙桌上,次第摆放着几十道菜,道道精致。
陈秉忠哈巴狗似的,俛首恭请:“圣上请用膳。”
函徵信然指了两道,一道杏仁炒叶心,一道淮扬菜里的文思豆腐羹。
弦姒拿眼一扫,斯斯文文地用专用小汤匙各自舀了一小口,亲口尝了,银针插了,试毒无误,布菜的太监呈到圣上面前。
当了这么久差,近距离面对圣上,她还是会紧张。
函徵舀了口文思豆腐羹。
弦姒看在眼里,圣上果然偏爱淮扬菜多些。
他颔首:“味甚好。”
这话一出口,众人均面露喜色,意味着侍膳的下人和庖厨都有赏了。
函徵复又指了那道水晶虾子。沿海的大虾颗颗饱满,因圣上喜淡,用的清蒸的法子。弦姒照例试毒,拨净虾皮,蘸上醋汁,她剔透的指尖仿佛和虾肉一样,洁净不染。
她将虾盘平平淡淡放好,百无错处。
函徵浅尝辄止,目光更多落在她黏着虾水的指尖上。
他撂下筷子,平静地眺着她,道:“赐食。”
明明白白,是赐给弦姒的。
弦姒瞳孔凝固了一瞬,平地里,如听到一声惊雷。眨了眨眼,身体比心先行,双膝迅速跪地叩首谢恩,藏着十万分的荣幸与惶恐:
“奴婢,谢圣上——”
满屋目光低垂,难以形容的极度艳羡在弦姒身上,嫉妒几乎将她穿洞。
赐食,至高规格的荣宠,莫说对于奴才,便是对于大臣娘娘都是极有脸面的事。
尤其是陈秉忠,瞳孔地震,他不敢御前失仪,硬生生憋着自己极度强烈的嫉妒,险些落泪。
立即有太监捧上来一小白瓷食碟,将圣上赏的一筷子虾恭恭敬敬移到碟中,交给弦姒。她略直上身,张口,颤抖地将那口虾吞下。
函徵仍在注视着她。
弦姒仿佛被那道雾气般的目光灼穿,手脚轻,动作灵,受宠若惊,咀嚼得认真,干净,在极度一寸寸地回味。之后,她俛下首,似乎不配这样滔天的恩赐,再度:
“奴婢惭愧,谢主隆恩。”
函徵淡漠道,“无妨。”
弦姒起身,沾了丝颤颤巍巍,被恩宠冲昏了头脑,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模糊了。
她知道,今午之后,自己必定成为乾清宫一等一的名人,传奇,连大总管刘伦也望尘莫及,真正站到了奴才的最巅峰。
仅仅淮扬菜的一口虾。
……
弦姒扶摇直上,很快阖宫的奴才们都晓得,她蒙圣上赐了一口御馔,是天大的脸面。
嫉妒、恨意充斥着平静宫廷下的漩涡中,许多人整夜无眠。滔天的好运,如何就让弦姒赶上了,如何她就让主子青睐了?
一时间,六宫中跃跃欲试想与她奴才不计其数。
弦姒全面接管了乾清宫的活儿,逐渐取代了刘伦。刘伦老衰之身,一身太监的萎靡之气,确实不如弦姒爽利机灵。
刘伦见自己带出的人有这般造化,暗暗欣慰。
说实话,那日吃的那口虾,真是弦姒二十三年人生中吃过最美妙的东西。宫女的饭膳,比拟不上御膳的千分之一。在更年幼的时候,她被舅舅舅妈役使虐待,没吃过半口新鲜饱饭。御馔滑过喉咙时,她感觉自己在做梦。
这一口虾子,几十年后到死也能回味吧!
她叮嘱自己,戒骄戒躁,必须得继续和蔼,斯文,驯从,骨子里透出伶俐,才能长期得宠。
圣上是修炼之人,乾清宫不止有内阁大员出入,也有道士出入。
弦姒成乾清宫最炙手可热的大宫女,不仅管守夜、洒扫、传膳一类的例常之事,也管料理圣上的那些“仙木”——山茶,孤桃树枝,松树枝,竹子,葫芦等等。
乾清宫中极少焚香料,有烟雾,也俗腻得慌。室内淡淡缭绕、忽浓忽淡的香,皆出于这些仙木。弦姒能料理它们是极得脸的,毕竟仙木圣洁,非六根清净之奴才不能碰触。圣上让她去管,代表了对她的认可和信任。
弦姒亦没辜负这份信任,日日浇水,修剪枯叶,动作文雅又轻悄,做什么都轻轻垫着脚尖走,分寸得当。
她就这样,什么事交给她,定然能放一百个心。
她忙里忙外,事事尽善尽美,身子无形中被透支了。疲惫日积月累,一两日不觉得,逐渐把人侵蚀成空洞。
秋后要走一批年老宫女和太监,差事空缺,月末的那天,一批新选上来的小宫女送到乾清宫。弦姒是有级别有资历的老宫女,去训话一二。
迎着一众小宫女畏怯又迷茫的目光,弦姒刚要开口,忽然间,猛的袭来一阵头晕。她禁不住晃了晃身子,仍然强撑着训话完。
一旁的王福禄见事情不对,悄然帮衬。
弦姒强撑着,等完全脱离了众人视线,才敢冒出苍白的冷汗。
王福禄是刘伦的干儿子,将弦姒搀回房时,见她的住所素壁罩房,规规整整摆着一张薄褥木床,简肃的榆木桌案上,放着一面铜镜,一把梳子,绑头发的黑头绳,一把椅凳,白灰顶,无窗,地潮,逼仄。她的房间干干净净的,寒酸,却没有太过卑微之感,是她独处的小天地。
比起睡大通铺的低级宫人,已经好太多。
近来她夜夜值夜,小隔间已许久未回了。
弦姒躺在榻上,孱弱得很。
高等奴才有殊荣,身体不适可以稍事歇息。也可以转述症状,求高级太监到太医院代为开药。
但这殊荣一般奴才是承受不起的,主子每日要人服侍,可不会等奴才。况且染过病的奴才,主子也会忌讳,不会再重用。
弦姒的神志一直清醒着,半晌,眩晕也消失了。
她歉然道:“王公公,劳烦您了,我没事,也没生病。”
“刚才幸好你撑着,没叫人瞧见,不然干爹也保不了你。”王福禄道,“告诉咱家一句实话,你得了什么病?”
生了病的宫女太监,按规矩统统送去冷宫的保安堂,隐瞒不报是死罪。
弦姒弱声,眼角竟有晶莹泪花,道:“不,王公公,我没得病。你看我身子瘦兮兮,早上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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