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泪滚落在薄薄的纸上,墨迹一点一点晕开,像极了冬日里雪地里独开着的冬梅。
言祀看着满脸泪痕的妞妞,心有不忍,想说什么又怕嘴笨说些难听话,叹息道,“我带你下山吧。”
正如之前说的,下山开个小小的医馆,养活自己不成问题。她随口说的话,却被那个父亲当作做大的期许,确定自己说的是真的才放放心心的走,坚决不拖累女儿.
听到言祀出声妞妞眼睛一亮,猛然拽着她的衣袖,“姐姐你不是神仙吗?救救爹爹!”
言祀摇头,走到塌前,指尖触到男人的脖颈处,“人死不能复生,你爹爹他已经走了。”
“可你不是神仙吗!”少女绝望的大喊。
“神仙也有无能无力的时候。”言祀拍拍拽着自己衣摆的姑娘,蹲下平视着她的眼睛缓缓说道,“你阿爹希望你好好的。”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你家中有胎疾,家族中男子到了一定年纪就会发疯,女子也大多痴傻。你爹爹这么盼你好的人,断然不会等日后病情严重而伤害你。
“你为什么会来这山脚下,你定是知道原因的。”
女子说的太过冷静,太过清醒,妞妞气从心中蔓延,狠狠推了女子一把,女子纹丝未动。
她挥起拳头,朝女子挥去。
个头小胳膊短,即便言祀蹲着,她也因哭的气结,全身血液仿佛凝结在了一处,打出的拳头没有任何杀伤力。
言祀推开不断朝她抡拳的少女,“你慢慢想吧。”
起身出了屋子,冬听雪静静的守在门口。
男人眉眼上染着痛苦,看上去十分潦草,就连带着日常散着珠光的鸦青长衫都暗淡下来。
“你知道他要死了?”言祀深吸一口气,屋内的气氛压的她喘不过气。
“嗯,我一直在屋外。”他清早就发现了异常,纠结了半天还是打算放任不管。
言祀知道,冬听雪做的没错,只是……屋内的少女的哭声不断传出。
“这局无解,这是她必须经历的……”后半句冬听雪说的有些怀疑自己,“我只能在他走的时候,让他不痛苦。”
真的是必须经历的吗?门外站着一个神一个血族,真的不能吗……
“她的命数如此,我们也不能更改。”言祀看出了冬听雪脸上的动摇。
每个人都有自己该走的轨迹。
夜深了,少女哭累了。
男子的尸体已经有些泛青,下边皮肤上发乌的淤血往上身蔓延。少女依偎在他身边,抱着男子的脖子勉强睡着,梦中仍时不时小声哭泣,一抽一抽的。
两人看到这场景,心中发酸,冬听雪念咒让少女睡的更沉,言祀趁机将她抱了出来,放在了后屋屏风后少女常睡的小床上。
又怕少女惊醒出什么意外,言祀陪她躺在了小床上,床两个人有些挤,可对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少女来说将将好。她蜷缩在言祀身旁,鼻涕眼泪都糊在滑滑的料子上,言祀眉眼抽了抽,硬生生忍住了。
长发大片的披散在小床上,一小部分滑落在地上,她脸色苍白,灰紫色的眸子在黑夜中睁的大大的,忽的想起自己也曾这般绝望过。
言祀已经不记得路上逃跑时挨了几道天雷了,雷在后面追,她在云中狂窜。长发被湿润水汽打湿,还要时不时提防灵气溃散发疯的族人拉她下水。
族中人少,她叔父起了歪心思,想要独吞了族中其余几位神的香火,不是暗中做手脚叫族人修炼时堕神,就是扰乱秩序引的天雷频降。
言祀运气好,因为祈愿听的格外清,当老好神被雷劈的最多,躲起来有经验。平日里也格外摆烂,不多的几次修炼还是被祖母强烈押着去的,所以资质平平,修炼的祸端也没让她遇上。
她想,其实不用那么麻烦的,就这刀口上舔血的职位,只要叔父活的久,总能熬死不少族人,可能正因为活的久,所以坏心思格外的多。
赐福算是文职,族中人都不善打斗,只有她闲的没事干,会比划两下。祖母塞给她传说中那把凶刀,语重心长的说,“孩子你要活下去。”
那时的言祀认为,活不下去也没事,神没有死亡的概念。只是小老太太见她一副无所谓的死出样气的跳脚,抡着手中拐杖要打她。
“你叔父是个不中用的,可你是个好孩子,就是性子偏了些……你好好活下去,我族也就有最后的血脉了。”
小老太太说最后的话时低喃着的,言祀被雷炸的没听清,眼看着天雷炸塌了云上宫阙,几尊神碎成了碎片,“叔伯他们就不该救那些凡人,都是那些凡人,我们一族才会落魄成这样,族人早早夭折。”她不满的抱怨道。
凡人就是如此讨厌,需要神时踏破门槛香火旺盛,若是满足不了私心,又立即换了另一幅嘴脸。
“我平时里不让你学乱七八糟的神通,你这次好好全使出来,让我看看你多厉害。”祖母没有回答她的抱怨,只是施法将她丢出族内的大殿。
神界也因这次天罚也变得混乱,虹桥天梯时不时有宫娥紧张的小跑而过,诸神都躲在自己殿中时刻待命,生怕祸及池鱼。
神寂的丧钟接二连三的想起,她慌不择路的往下界跑。天雷劈得死神仙,她就不信了跑去下界还能把她跟凡人一起劈死。
天道似乎是察觉到她的意图,雷降的更猛了。
翻滚的黑云在雷光中亮如白昼,惊雷不断撕裂云层,天地间只剩刺目的光亮,连远处的琼楼玉宇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当然是没跑出去,炸的剩口气在银河中等死,恍惚间听到从神界悠悠传来的钟声,厚重又古朴,穿透层层云彩听着犹如悲鸣。
天色终于亮了,方才乌黑厚重的雷云,此刻尽数染上斑斓霞光。赤橙黄绿青蓝紫层层交织,整片神界天穹铺满流动的七彩云,电光余烬消散,漫天彩云舒展,天光大亮,万里澄澈。
司命说,人间管这样彩色的云叫做祥云。祥云个鬼,她听出了最后的钟声是那个小老太太的丧钟。整整十八声,六位主神,尽数陨落,只剩于她。
又是一个清晨,郁郁葱葱的山上多余了个小土包,山与平常看着并无大恙。小土坡静静地立着,上面覆着一层开的清丽的小蓝花,此时并非花期,小花却并未枯败的势头,依旧开的亮眼。小土坡前站着个烟蓝色衣衫的男子,瞧摸样像是哪里来的世家贵公子。他低着头,山景似乎与他融为一体,他只是静静站着,良久都没有离去。
去城镇的路上,一高一矮的身影大手牵小手,墨衣女子身姿卓越,背上背着个小包袱,牵着的小姑娘走的坚定,山路颠簸,肩上的书篓却背的稳当。
山路绵延曲折,两人也不急,走走歇歇,最后停在了小镇前的一间小房子前。
男子像是早早的候在门前,看到女孩笑的温柔,“妞妞。”
少女大不的眼睛瞪着他,满眼都是警惕。
“这是我叫来的帮工,帮我们洒扫。”言祀解释道。
虽然这俊美男子长得并不像小工,一副很有钱的摸样,却和气的接过言祀身上的包袱,领她们进了屋。
屋子虽小但五脏俱全,冬听雪收拾的麻利,还给屋外做了个沉木长桌,一旁立了个旗子,写着大大的医。
言祀看着新奇,“你还会这个。”
“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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