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色未明。
长安左门外,一片青衫皂缘静立,如同晨雾里一片寂静的海。
三百贡士无声静立,无人出声言语,偶有飞鸟掠过,传来几声嗥鸣,伴随着远方模糊的晨钟声。
礼部官员正拿着册子一个个地核对人数和身份,侍卫则对贡生们一个个搜查,免得他们身上带有危险或者不合规之物。
初入皇城的贡生们大多都显得很紧张,身体紧绷僵硬,连嘴角的笑也扯不出来一个,偶有一两个不合规之人被训斥后带走,寂静之中更添担忧焦虑。
可在一片不安之中显得镇定的是位列前排的几个人,其中之人或凭借的是才华,或凭借的是靠山,亦或是自身沉稳的心性,不过谁也说不清。
尹间霖端正站立,连听见身后的人被拉走也丝毫不回头张望。
他出身萍州,自幼长于乡野,寒窗苦读数载才站到京城这泛着冷冷微光的汉白玉砖上,从前种种的艰辛即将在今日结果,他的目光只向前看,从不回头张望。
倒是身侧的陆沛蕤微微侧身望了望,摇着头轻蔑地笑了笑,似乎是嘲笑后头的人愚蠢的紧张。
他又往旁侧瞧了瞧,站着位须发皆含银丝的人——欧阳失,他嘴里轻啧了声,这么大年纪还没考上?
正在他张望间,皇城大门次第打开,露出这偌大皇城的一角,仿佛一头巨兽缓缓苏醒,獠牙在光下闪亮,刺痛了观者的眼睛。
队伍缓缓前进,尹间霖抬头看向门匾,字体恢弘有力,民间称此门为“龙门”
,有鱼跃龙门之意。
清晨的寒气不加阻拦地侵入他的身体,巨大条石铺成的地砖缝里嵌着深绿色的苔藓,在深色里泛着湿意,灯笼的幽幽光亮打在地上和宫墙上,有种说不出的妖异。
尹间霖在此刻竟有些怔忡,究竟是鱼跃龙门还是羊入虎口?
他渐渐收回视线,却发觉身侧之人正盯着他笑。
那人虽说身上的衣服与他的款式一致,可只要细看便不难发现两者的料子相差甚远,那人的衣料一看便价值不菲。
付成风出自陵农付氏,算是名门望族,身上自有一股矜贵尔雅的气质。
尹间霖见他盯着自己,也只得淡淡回了个笑,便又接着走自己的路。
皇宫内的一切都井然有序,有着一种超乎秩序的寂静与压抑。
队伍过了一道道宫门,一路向北而去,及至丹陛现至眼前时,天光已然大亮,九十五级台阶一排而上,直直往上仿佛要冲上云霄。
台阶的尽头没入太和殿的阴影里,朝阳泼洒,照亮飞檐脊兽,麟甲灿然的脊兽活灵活现,仿若正观看着这一场盛大的科举殿试,将一众人的重大时刻尽收眼底。
“跪——”太监的声音尖锐又嘹亮地响起。
三百号人乌泱泱跪了一片,尹间霖的额头贴在地砖上,冰凉的触感从额头直达全身,那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
“宣——贡士入殿觐见!”
他们脚踏上九十五级台阶,即将敲响权力的大门。
入太和殿内,光是沉甸甸的,缓缓流动在森严肃穆的空间里。御座高高在上,九龙盘绕,珠帘低垂,只能隐约看见一抹明黄的轮廓。
那便是澄平帝了。
御座之下,坐着当今的宰相——梅谢雪。
殿下众人看见梅谢雪时皆是三愣,一是愣他的眼睛,二是愣他的年纪样貌,三便是愣他身侧姿容绝色的美人。
尹间霖只看了两眼便收回了视线,陆沛蕤则一直不加掩饰地打量着梅谢雪和息影,眼神在他们身上来回扫视,盯着梅谢雪时嘴角挂起一抹嘲讽的笑容,他低声说了句,“这年头瞎子也能当宰相了吗?”
视线又转到息影身上,“真是个美人啊!”
欧阳失闻言便蹙眉,原本就沟壑遍布的脸上更是起伏又生,他厌恶地看了眼陆沛蕤,胡子抖了抖,但毕竟在这庄严的场合下,什么都没说。
付成风倒是嘴角轻勾,伸手理了理衣袍。
殿试的试题已经发放到位,尹间霖扫了眼题目,墨色淋漓地写着“论守成与开创”。
他提笔,蘸墨,略加思索便下笔。
对于这题目的回答在他脑中流畅的如河水一般淌过,他实在有太多话想说。
青国建国三百年有余,前几任皇帝励精图治,与民休息,才有了青国的盛世,可时过境迁,安逸太久便忘了居安思危,青国已有疲态之相,尹间霖落笔成文。
他想为青国裁一件新衣。
尹间霖自幼成长于民间,是实实在在的庶民,他见过民生疾苦,见过欺瞒压榨,见过弱肉强食,正是因为见过这一切,才明白这辉煌富贵的宫殿之下,埋葬的是累累白骨。
大殿内流动的金光都静止,在为这庄严的场景驻足。
陆沛蕤漫不经心地提笔,姿态也甚是随意,这套题目在发送下来之前他已经从特殊的渠道知道了。
陆家为了让陆沛蕤能够顺利入仕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陆家使用了各种途径获得了此次殿试的题目,再由德高望重的学识渊博的几位先生共同操笔完成了一篇各方面都俱佳的文章,这便足以让陆沛蕤在殿试中脱颖而出,他所用做的,便只有将这篇文章背下来而已了。
陆家已经很久没有人在科举中及第了,家族一日日没落,曾经的辉煌不再,陆沛蕤的父辈十分迫切地希望家族能够重振荣光,陆沛蕤一生下来便被视作是陆家的希望,可他却长成了个无法无天狂妄自大的模样,陆家便只能选择了这种低劣的手段。
付成风则看上去从容不迫,仿佛这只是在自家学堂的一场普通测验,他们付家向来以稳为上,所以此刻的他也是不疾不徐地思考后落笔,工整的小楷在纸上汇成一篇堪称上佳的文章,仿佛自带一股矜贵气质。
欧阳失年过半百,体力自然不如年轻人强盛,他不断拿袖子擦拭脸上的汗水,生怕汗水滴落纸张。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皇宫大殿,但不是他的第一次科举。
他也曾少怀凌云志,可是年少轻狂,偏偏爱撞南墙,撞了也不回头,于是蹉跎了这许多个春秋。
在他终于头破血流后终于幡然醒悟,文章风格一改从前的锋芒激进,转变成圆润深沉,有些话不是必须要在文章里写出来的。
影子在日晷上变换,高阶之上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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