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旁支的清算终于在第七日彻底落定。
刑场上的血迹已被冲刷干净,流放的队伍早已出关,再也没有敢暗中窥伺王位、暗下杀手的乱党,整个北冥地界重归安稳。祈昭拖着一身伤站在王府正厅,听完谢随最后的禀报,紧绷了整整半月的神经,才终于轰然松懈。
这几日她过得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白日里堆成山的奏折压得人喘不过气,刚提完笔就要提剑,刚审完犯人就要镇住场面,时时刻刻端着北冥王那副冷漠威严的架子,不能露半分怯,不能显半分弱。后背被爆炸震出的瘀伤一碰就疼,大腿被刺客划开的伤口每走一步都拉扯着皮肉,胳膊上的划伤密密麻麻,最吓人的还是左手手腕那道接箭留下的伤口,深可见肉,结痂狰狞,稍稍用力便牵扯着筋骨刺痛,仿佛再偏一寸,便要伤及筋骨命脉。
可她一句疼都没说过。
直到深夜,所有人都退下,祈昭才关上寝殿大门,脱力般倒在床上。
厚重的衣袍一松开,浑身的伤口便一起叫嚣着疼,她闷哼一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就那么怔怔望着床顶,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房门轻响,谢随轻步走了进来,手里捧着刚煎好的汤药和换药的纱布药膏。
“王。”
祈昭闭着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药放那吧。”
谢随没动,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手腕上,喉结滚了滚,声音压得发哑:
“王,您的伤……已经两天没换药了。”
祈昭这才猛地一怔,像是才想起这件事。
她只顾着审犯人、清乱党、安抚安安,早就把身后、腿上那些看不见的伤口抛在了脑后,此刻经谢随一提,才觉得后背又黏又疼,想必是伤口渗血,粘住了里衣。
她沉默片刻,终究是撑不住了,侧过身,背对着谢随,声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过来吧。帮我换个药。”
这一句话,让谢随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半个月,他家王硬是强撑着,不许任何人碰伤口,不许任何人细看,每次他想检查,都被祈昭一句“无妨”“不碍事”“退下”硬生生堵回去。他明明知道王受了重伤,明明知道箭伤、刀伤、炸伤密密麻麻,却连看一眼、碰一下的机会都没有,心里憋得快要炸开,又疼又急又无能为力。
如今终于能碰了。
谢随攥紧指尖,一步步走上前,声音都在发颤:
“……属下得罪了。”
他轻轻掀开祈昭的外袍,再慢慢褪开中衣——
只一眼,谢随的呼吸猛地顿住,整个人都僵在原地,眼圈瞬间就红透了。
后背一大片青紫肿胀,是马车爆炸时留下的震伤,皮肤被火星烫得溃烂,混着陈旧的血迹,与新渗出的血丝粘在一起;胳膊上数道刀伤深浅不一,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微微泛红;大腿外侧一道伤口最深,缝线都被他硬撑着走动扯得有些开裂;最刺眼的还是左手手腕,那道伤口又深又长,结痂黑红凸起,几乎深到能看见底下的白骨轮廓,看得人心脏抽疼。
谢随的手都在抖,几乎拿不稳纱布。
“王……”他声音哽咽,再也忍不住,“您怎么伤成了这样?您怎么能……怎么能瞒着不说?”
祈昭趴在床上,脸埋在软枕里,声音闷闷的,却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语气:
“一点皮外伤,死不了。”
“皮外伤?”谢随猛地提高声音,又连忙压低,怕惊扰了她,心疼得快要滴血,“这叫皮外伤?手腕这道再深半寸,手就废了!后背烂成这样,您这几天是怎么站在朝堂上审人的?大腿伤口都裂开了,您还天天来回跑……您到底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祈昭闭着眼,指尖轻轻攥着被褥,疼得额角冒冷汗,却还是淡淡道:
“我是北冥王,不能倒。”
“可您也是人啊!”谢随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地面上,“您不是铁打的!您也会疼,也会累,也会受伤!属下跟着您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过您伤得这么重?您明明疼得睡不着,却硬撑着批奏折;您明明站都站不稳,却还要端着架子压人;您连手都快抬不起来了,还非要亲自去抱安安……您就不能心疼心疼自己吗?”
祈昭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自从披上这身王袍,她就没有资格喊疼,没有资格倒下,更没有资格软弱。
伤口再重,忍一忍就过去了;再疼,熬一熬也就没事了。
她只是轻轻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谢随,习惯了。”
就这四个字,彻底击溃了谢随。
他吸了吸鼻子,不敢再刺激她,只能小心翼翼用温水浸湿纱布,一点点擦去她后背的血迹,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每擦一下,心就疼一下。
“王,您以后别这样了。”他一边上药,一边哽咽着说,“属下求您了,再有伤,您让属下看,让属下治,别自己扛。您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北冥怎么办?安安怎么办?……属下怎么办?”
祈昭闭着眼,感受着后背清凉的药膏带来的舒缓,也感受着谢随实实在在的心疼。
她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小心翼翼地对待了,久到快要忘记,原来有人会把她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
她没回头,声音轻得几乎被夜色吞没:
“……知道了。”
谢随咬着唇,把纱布一圈圈缠好,力道轻柔,生怕勒疼她。处理到左手手腕时,他看着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疤,手指都在抖,轻轻把药膏抹上去,一遍一遍揉开。
“王,这个伤口最危险,以后千万不能再用手接箭了。”
“嗯。”
“后背的药每日要换三次,不然会发炎。”
“嗯。”
“大腿的伤口不能再用力,属下明日起扶着您走。”
“……不必。”
“王!”
祈昭终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淡然,却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软:
“我没那么娇气。谢随,你别太紧张。”
谢随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不娇气,所以就活该一身伤吗?
不娇气,所以就硬撑着不倒吗?
他默默收拾好药碗,跪在床边,声音郑重又坚定:
“王,您可以不心疼自己,但属下心疼。
往后您再受伤,属下就算抗旨,也要给您治。
您不能有事。
绝对不能。”
祈昭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窗外夜色正浓,寝殿里安安静静,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
她身上依旧疼,
可心里那片硬邦邦的地方,
却在这一刻,被谢随的心疼,悄悄烫软了一角。
药膏一层层涂完,桌上已经空了五六只瓷瓶,从温和淡疤的白玉膏,到烈性生肌的金疮药,凡是能用上的全都给祈昭敷了一遍。药性最猛的那瓶一敷上去,伤口便传来针扎火燎般的剧痛,连谢随都看得牙酸,可祈昭只是肩膀极轻地颤了一下,从头到尾一声没吭,最多在疼到极致时,闷哼半声,转眼又归于平静。
谢随收拾着空瓶子,指尖都还在发僵,眼眶红得厉害,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
“王……您知道这瓶金疮药有多烈吗?寻常男子挨一下都疼得打滚,您就……就这么忍着?”
祈昭趴在软枕上,气息微浅,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把枕巾浸得微微发潮,却只是淡淡抬了抬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忍忍就过去了,喊出来无用。”
“怎么会无用?!”谢随急得蹲到床边,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疼就是疼,您不用在属下面前装没事!您看看您,手腕、胳膊、后背、大腿……全身上下还有几处好地方?这半个月您硬扛着审人、批折、清算旁支,连太医都不让见,现在涂这么烈的药,您连哼都不哼一声……您是想把自己熬死吗?”
祈昭沉默片刻,轻轻动了动手指,声音轻了些:
“我是北冥王,不能示弱。”
“可您在属下面前,不用做北冥王!”谢随的眼泪终于又憋不住,掉在了衣襟上,“您在属下这儿,可以疼,可以累,可以撑不住,可以喊痛!您忘了吗?属下从小跟着您,您什么样儿属下没见过?您为什么非要把所有疼都藏起来?”
祈昭望着床幔外昏暗的灯火,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句:
“习惯了。”
“属下不习惯!”谢随立刻接话,语气又急又心疼,“属下看着您一身伤,属下心疼得吃不下睡不着!您整整五六瓶药膏涂上去,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您是铁打的吗?您知不知道方才属下给您擦后背的血,手都在抖?”
祈昭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满脸通红、泪珠打转的模样,难得放缓了语气,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
“我这不没事吗?药换好了,伤会好的。”
“什么时候好?”谢随红着眼追问,“手腕那道伤再深一点就伤筋骨了,后背烂了一大片,大腿的伤口都裂开了……您说没事,可您现在连翻身都费劲!王,您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就算不为您自己,为了安安,为了府里的人,为了……为了属下,您别再这么拼了行不行?”
祈昭被他一连串的话问得哑口无言,只能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担心。”
“不是担心,是怕。”谢随低下头,声音发颤,“属下怕您哪天真撑不住了,怕您伤口发炎发烧,怕您硬扛着扛出大事,怕您……再也醒不过来。那天马车爆炸,属下冲过去看见您被围在刺客中间,属下的心都快跳出来了,您知道吗?”
祈昭默然。
她从不知道,自己的生死,能让身边的人怕成这样。
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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