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益门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湿气裹着寒气好像会往人的骨缝里钻。
门口白等了一日的闲汉们也不磕牙了,抱着手站在城根儿脚下,双脚交替跺着,眼睛盯着出入的大宗货物,希望能在日落之前,碰个搬扛的活计。
随着一辆辆大车驶过,门口渐渐只剩了些挑担,推独轮车的寻常庄户。闲汉们大骂着晦气,三三两两地散去了。人越来越少,阿肇却固执地等在那儿,像一个不愿放弃的愣头青,呼出的热气在蒙嘴的布巾上凝了一层白霜。
突然,他的身形顿了一下,然后快速恢复正常,眼神却不着痕迹地抓住了刚出城门的三个精壮汉子。这三人看似互不相关,但前后拉开的距离不远,行进方向一致。阿肇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脖颈,终于等到了……
离开城门后,那三人不再遮掩,汇齐了一同向着远处走去。阿肇远远缀在后方,看他们速度越来越快,最终穿过一片树林,走小道进了一处破庙。
阿肇藏在外面,隐约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不一会儿就有打斗的动静传来。他打量了一下四周,选了一个靠近的官道的隐蔽处藏好。
他猜的果然不错,背后人不会放过李况。不一会儿,李况就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朝着官道反方向的后山逃窜,边跑边大呼救命,胳膊上流出的血淅淅沥沥淌了一路。
后面三个大汉穷追不舍,阿肇不急不慢地尾随在后,见三人进了林子后不久,就失去了李况的踪迹……
夜晚的山林危险重重,连最好的猎户都不敢随意进入,三人渐渐慢下了脚步。
个头最高的那个砍断脚下的枯枝,喘着粗气回头问:“大哥,怎么办!那个瘪色钻进了林子,咱们还要继续往下追吗?”
“都怪你话多,非要让他做什么明白鬼!我们三个人都没弄死这一个,回去怎么交差?!”其中一个暴躁地骂道!
那高个儿吐了口唾沫还嘴:“你厉害?你厉害怎么不堵好门,让他从你那空儿跑了!”
“你!”
眼见两人就要闹起来,那为首地大喝一声:
“行了!!这小子奸滑的像泥鳅一样,是我们大意了!
这山上有大虫,冬天没吃的,他饿急了都敢去村子里吃人,咱们上去就是送菜!不如在山下呆一夜,明天天亮再追,就算找不到人,或说他被野兽吃了,或说他坠崖摔死就是。他身上有血腥味,还敢往林子里钻,就是菩萨保佑他没遇到野兽。只怕一夜下来也要冻掉半条命,咱们明天再追,只怕还省了力气呢!”
那高个儿和暴脾气听他这样说,都应声表示在理。为首的见状,在旁边的树干上砍了个豁口做标记,三人一齐退出了林子。
等三人走后,阿肇才从树后边闪出身子。他细细看了一会儿草枝,然后找到一处血点。用手捻了捻,想了一会儿,向着山脚有人家的地方追去。
那三个大汉都不敢上山,受了伤的李况就更不敢去了!他不傻,这样的身体状况下,只有找人求助才有活命的可能。阿肇沿着山脚向前追去,果然发现了沿路的零星血迹,想来是李况做了处理,但因伤的太重,还是落下了痕迹。
阿肇脚步轻快,追出去一两百米,果然发现了靠坐在石头后面的人影!
李况喘着粗气,发现来人后,一边蹬着双腿向后躲,一边求饶:“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我有钱!这些年上头给的赏钱,和我在林家攒的那些!好几千两呢!藏在城里来不及带出,全给你们!只要你们留我一命,我保证躲得远远的,绝不让人找到!”
阿肇没说话,他吹亮了火折子,跨步上前,蹲在李况面前,让他看清了来人!
李况大吃一惊,随即转悲为喜,爬上前拉住了阿肇的衣摆说:“是你!太好了,有人追杀我!快带我回扬州府衙,我有大事要举报,有人逼着我暗害林大人一家!”
阿肇看着声泪俱下的李况不发一言,李况渐渐觉出了不对。他向后阿肇身后看了看,强笑道: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是林大人让你找我的吗?你们发现了是不是?!你带我回去,我有话要说。这是阴谋啊,夫人陪嫁的山水插屏要保养,让我送了出去,谁知上头嵌的翡翠玉石竟然被人换成了萤石!夫人产后虚弱,就是被这东西害了命。还连累得小姐公子自小体弱,如今大人也日渐衰弱!这背后黑手其心可诛,你带我回去,我能指证!”
阿肇一直没说话,等李况说完,才抬了抬眼皮说:“第一次是有人在插屏上做了手脚,那么这些年陆陆续续购入,以及被换掉的摆件、家具又是谁的手笔呢?嗯?李管事!”
“我……我承认我猪狗不如!他们逼我,说要是我不换,就把夫人去世的真相抖落出来。大人和夫人伉俪情深,要是事发,我还焉有命在?!我受他们挟制,这才做下恶事。我错了,我辜负了大人的恩义,你带我回去吧,我愿意将功折罪,供出幕后主使!”
“他们逼你,不止吧!你刚才不还说有银子吗?”
“银子……银子我全都给你!真的,反正我也用不到了!那些人把我害到如今地步,还想要了我的命,我现在只想报仇!至于我做的恶事,自有国法制裁,就是千刀万剐,我也绝无怨言!”李况信誓旦旦地说,脸上还带着恰到好处的怨愤,仿佛恨极了害他的人。
“你若真肯死,刚才在破庙里就该引颈就戮!费心扯了这一堆,不就是想以举发为借口,拖着苟活下去吗?只怕等我把你带到大人面前,你方才所说,又要变个样子了,对吗?!”
李况的眼里闪过一抹恐惧,他看向阿肇,心里翻滚着恨意!就是这个人,打乱了他的一切安排。本来林如海都要调职了,只要他离开扬州,这一切都会结束,没有人会知道这些年发生了什么!
偏他多事从京城带了人来,那人竟能认出萤石,逼得他不得不抛下一切逃命。现在又是这人找到了他,还能猜出他心中所想!要不是身上有伤,他一定要结果了此人性命!
但他现在还不能这么做,他想活着。而且他觉得自己能活,林如海要想报仇,就得保护好他这个人证!
两方都想要他的命,就让他们去狗咬狗吧!
李况心里发狠,嘴上却求道:“我一定据实禀告,绝不欺瞒!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后边随时有人可能追过来,你还是先带我下山吧,大人肯定也想知道,自家这些年是被谁害的,你说对吗?”话说到后面,已经隐隐带了威胁的意思。
阿肇垂眸冷笑,不发一言。把火折子慢慢换到左手,抽出背后的刀,一把插在了李况的腹股沟处!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李况骤然爆发出一声痛呼。他不可置信地看向阿肇,低吼道:“你疯了!你不想知道是谁害了林大人一家吗?”
阿肇还是没有说话,他捡起地上的树叶,仔仔细细将手里的刀擦个干净,重新别回身后。
李况死命按住腿根,可还是止不住血流如注,他面色渐渐发青。看着阿肇的目光满是不可置信!
阿肇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况,眼神里没有一丝感情。他想到那个怕苦的孩子,明明那么怕喝药,还是要被逼着喝下一碗又一碗;想到刚从拐子窝回来时,他一夜又一夜高烧不退,看着那口气随时都可能断掉!
脚下的这人巧言令色,以为凭着一个“幕后主使”的诱饵,就能得到苟延残喘的机会。可他不知道,从官府发下缉票的那一刻,他这个人是死是活,已经不重要了。小人物自以为是的把柄,不过是上位者手中博弈的一个筹码罢了!
林如海决定上密折的那一刻,就是打定主意,要将这件事完全交给上面去调查。能忍下这口气,表达的就是对皇帝的绝对信任,和对皇权的绝对信服!
这种时候,李况作为重要人证,无论如何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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