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炭火噼里啪啦地响着。
福安靠在藤椅上,眯着眼吞云吐雾。那烟味儿辛辣,混着屋里固有的霉腐气,更是让人作呕。
他斜睨着跪在地上的李原,慢悠悠道:“起来罢,磕这几个头,够诚意了。”
李原这才起身,垂手立在一边,脸上仍是那副感恩戴德的模样。
福安吐出一口烟圈,似是随意问道:“怎的又想起去那地方?藏书阁冷清得鬼都打得死人,比不得咱们这儿‘热闹’。”
李原心里一紧,面上却堆起憨笑,回道:“干爹明鉴,儿子前几日听几个路过的小火者闲聊,说藏书阁里虽没什么金银,却有些孤本残卷,若能寻着一两本,或许……或许能孝敬给哪位喜好风雅的公公,换个前程。”
他这话半真半假,既点明了自己“贪财攀高枝”的心思,又将动机归结于“孝敬”,让人挑不出错处。
“哦?”福安浑浊的老眼在李原脸上转了一圈,不置可否,“你倒是个有想法的。罢了,想去便去,只是记着,不该看的别看,不该碰的别碰。那地方……水深着呢。”
“儿子省得,绝不敢给干爹惹祸。”李原连忙保证。
福安挥挥手,像是驱赶苍蝇:“去吧去吧,早去早回,这里一堆活儿呢。”
李原应了声,退了出去。直到走出净房那低矮的院门,被冷风一激,他才觉得后背有些发凉。方才福安那一眼,似乎能看透人心。他暗自警醒,在这宫里,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
去藏书阁的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李原避开主干宫道,专拣那些僻静无人的夹巷小路。他脚步匆匆,低眉顺眼,遇到巡逻的侍卫或等级稍高的宦官,便提前避让到墙根,躬身垂首,姿态放得极低。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出现一座略显陈旧的殿阁。比起紫禁城其他地方的金碧辉煌,这里显然破旧许多。匾额上“藏书阁”三个大字,漆色也有些剥落。门口只有一个老太监抱着扫把打盹,这就是福平。
李原整了整衣袍,上前几步,立马跪下,恭敬地唤道:“福平公公。”
那老太监眼皮掀开一条缝,懒洋洋地打量他:“嗯?何事?”
“小子是净房的李原,奉干爹福安之命,前来……前来给您送孝敬。”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个小银角子,不动声色地塞了过去。
这是他平日里从尸体上“刮”来,省吃俭用存下的,此刻用在这里,正是时候。
福平掂了掂银子,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态度和缓了些:“哦,是福安的人啊。进去吧,规矩都懂?”
“懂,懂,绝不敢损坏书籍,绝不敢大声喧哗。”李原连忙道。
“嗯,右边那些架子是经史子集,左边是杂学、医卜星相,最里头有些旧档,没什么看头。你自己转转,莫要走太深,惊扰了贵人。”福平嘱咐了几句,便又阖上眼,继续打他的盹去了。
李原道了谢,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推开门,一股陈年墨香混合着尘埃的味道扑面而来,李原随即一颤,但很快恢复如常。
阁内光线昏暗,一排排高大的书架矗立着,上面密密麻麻堆满了各式书籍卷轴,许多都蒙着厚厚的灰。
这个藏书阁算是已经废弃,新的藏书阁在明德二年,就已经建成,就座落在紫禁城的东北方,名为“知行阁”。
而这个藏书阁之所以还能留着,正是因为圣上仁厚,留给冷宫的妃子、皇子所用。
因此稍微有点权势的内侍都看不上。
但李原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他按捺住立刻扑向武学区域的冲动,先是依着礼数,在门口对着空荡荡的大殿行了个礼,口中念念有词,先是叩谢圣上隆恩,紧接着是告罪。随后,这才小心翼翼地沿着福平指点的右边书架慢慢看去。
《十三经注疏》、《资治通鉴》、《景和大典》(部分抄录副本)……皆是煌煌巨著。但这些都不是李原需要的。
他粗略扫过,目光便迫不及待地投向左侧区域。
那边摆放着以下书籍:《营造法式》、《天工开物》、《本草纲目》……杂学类的书籍同样多如牛毛。
他脚步不停,直到看见几个书架上标注着“武备”、“养生”、“方技”等字样,心跳才骤然加速。
他停下脚步,假装随意地抽出一本《八段锦导引图》,翻看起来。图式粗浅,不过是民间流传的健体之法,与他所求相去甚远。但他依旧看得认真,手指轻轻拂过书页,仿佛在欣赏什么绝世珍品。
这是做给可能存在的“眼睛”看的。
约莫过了一刻钟,他放下《八段锦》,又拿起一本《五禽戏详解》,同样细细翻阅。同时,耳廓微动,仔细倾听周围的动静。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和翻书声,阁内一片死寂,唯有窗外风声呜咽。
时机差不多了。
他将《五禽戏》放回原处,脚步看似无意地向书架深处挪去。越往里,光线越暗,书架上的灰尘也越厚,显然久无人至。这里堆放的多是些残破不堪、或是内容生僻无人问津的书籍。
李原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篦子,一寸寸扫过那些发黄、卷边的书脊。
《西域风土志》、《海外异兽图录》、《梦溪笔谈残卷》……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一本没有书名、封面是深蓝色厚纸、边缘已磨损起毛的薄册上。
他心头一动,伸手将其取下。册子很轻,入手微凉。翻开一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墨迹陈旧,并非印刷,而是手抄。
只见开篇便是:“夫气者,生之元也。聚则成形,散则成风。呼吸吐纳,乃窃天地之机也……”
李原呼吸一窒!这并非什么高深的内功心法,而是一本名为《呼吸导引杂论》的笔记,著者不详。里面杂糅了道家吐纳、佛家禅定、乃至一些医家导引术的见解,论述如何通过调整呼吸,涵养元气,祛病延年。其中许多观点,与他所得的《龟息功》残篇竟有异曲同工之妙,甚至在某些细节上更为详尽!
“妙极!”李原心中狂喜,如同乞丐捡到了狗头金。
这杂论虽非攻杀之术,却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根基之学!《龟息功》残篇语焉不详之处,在此竟能找到补充和印证!
他强压下立刻通读的冲动,迅速将册子揣入怀中,贴身藏好。他动作快如闪电,就是有人在他身边盯着,也不会引起对方的任何注意。
得了此物,他心满意足,不敢再多停留。李原又随意在杂学区翻看了几本医书、农书,磨蹭了片刻,这才向外走去。
经过门口时,福平仍在打盹,似乎根本不曾察觉他进去做了什么。李原心中稍定,躬身行礼后,拿起角落的扫帚,把整个前后院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甚至连被积雪覆盖的石板路,都铲了出来。
做完这些后,他扑通一声跪下,恭恭敬敬地给福平磕头,这才慢慢地退了出去。
待到李原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刚刚还像睡死了的福平睁开眼,抬眸望向灰暗的天,喃喃自语道:“有心思是好,就看有没有那命了……”
回净房的路依旧谨慎。他将那本《呼吸导引杂论》捂在胸口,只觉得比什么金银财宝都来得珍贵。
此后数日,李原白天依旧在净房当值,勤勤恳恳,谄媚狗腿之态更胜往昔。对福安伺候得愈发周到,对同僚也更加“大方”,偶尔得了值钱的小玩意儿,也一边忍痛但又装作大方人分享,将“贪财却又不得不仗义疏财”的小人演绎得淋漓尽致。
唯有到了深夜,他才敢拿出那本册子,就着窗外微弱的天光或是油灯,如饥似渴地研读。他不敢点明火,怕引人注意,全仗着日渐增强的目力与过人的记忆力。
《呼吸导引杂论》内容博杂,有些地方甚至相互矛盾,著者似乎也只是在探索阶段。
但这正合李原之意。他本身就有《龟息功》残篇打底,又从那无数尸体上“见识”过各种内力造成的伤害,理论与实践结合,反而能从中甄别出对自己有用的部分。
他按照书中法门,结合《龟息功》,调整呼吸节奏,意念引导那微弱的内息在体内缓缓流转。
起初仍是艰涩,但有了更详尽的理论指导,许多关窍豁然开朗,进展竟比之前快了不少。丹田处那缕气感,日渐茁壮,虽仍细微,却已能清晰地感知其存在与流动。
这一夜,他正沉浸在修炼中,忽闻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嗒”的一声,似是瓦片轻响。
李原瞬间惊醒,如同受惊的兔子,将册子塞入枕下缝隙,整个人蜷缩进被子里,呼吸变得绵长细微,正是《龟息功》的敛息状态。
他屏息凝神,耳贴墙壁,仔细倾听。
外面只有风声。过了许久,再无异动。
是野猫?还是……?
李原不敢大意,维持着敛息状态,直到天边泛起微光,也未曾合眼。他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这皇宫,果然是危机重重。
翌日当值,他显得有些精神不济,哈欠连天。福安瞥了他一眼,哼道:“夜里做贼去了?”
李原苦着脸,揉着额角道:“干爹说笑了,儿子是昨夜被耗子闹得没睡好。咱们这地方,吃的没有,耗子倒是个顶个的肥壮。”
福安嗤笑一声,不再理会。
李原心中却并未放松。他借着外出处理杂物的机会,仔细观察了净房四周,尤其是他住处窗外的地面、屋顶。积雪未化,并未发现明显的脚印痕迹。
“或许真是我听错了?”他暗自思忖,却不敢掉以轻心。谨慎小心,已刻入他的骨髓。
又过了几日,宫中气氛似乎有些微妙的变化。往来传递消息的小火者脚步匆匆,各宫门的守卫盘查也严格了些。
李原从那些被处理掉的、因“急病”或“意外”身亡的太监宫女身上,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看着手里那具脖颈有细微勒痕、却被报作“自缢”的宫女尸体,心中冷笑:这绳痕角度不对,分明是被人从身后勒毙。又是灭口。
他不动声色,照常处理,照常“刮”取微不足道的财物,照常与相熟的小太监交换些零碎消息。
综合各方信息,他隐约拼凑出一个轮廓:似乎与司礼监某位秉笔太监有关,涉及宫外某位大人,具体何事,却非他这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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