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场内安静无声,教学楼外阳光大盛。
九月中下旬,正值秋老虎发威,树荫挡不住毒辣的阳光,空气闷热潮湿,像一块湿毛巾捂在脸上。
家长们人手一把扇子,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下午的实验考试只有一个小时,他们懒得来回折腾,就守在楼外,三三两两地聚在阴凉处聊天。
还好学校里有片乘凉的地方,不然硬晒一个小时,这群成年人也遭不住。
其中一位家长拿着补习机构发的广告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目光扫向旁边一群或蹲或站、打扮清奇的人。
年纪嘛,看上去和他孩子差不多大,可衣服不是破洞就是露出截脚踝,流里流气,稍微看久点就被狠狠地瞪回来。
年轻气盛,一看就不是能来参加竞赛的料。
这群人,他上午也注意到了,是跟着某个参赛学生来的,浩浩荡荡,比起参加比赛,更像是在郊游。
“家长来就行了,还有人把溜冰场认识的混子叫过来。”他嘀咕了一声,“哎,现在的学生啊……”
旁边的家长耳朵尖,眼睛一瞥,朝靠近教学楼的树下看去。
那群人正围成一个圈,闲得无聊打扑克牌,只有两个人正经些,板着脸站在旁边。
“杨嘉树爸爸,你认识那群人吗?”她收回目光,表情十分委婉。
“不认识,我哪能认识。”张飞宇赶忙摆手,“我只是看着奇怪,念叨了声。”
“我说也是嘛。”中年女性从包里掏出手机,划拉了两下,“群里的家长都在问这是哪个学校来的,你看群里没?领队老师说他都不认识。”
张飞宇闻言,立马掏出手机,挨个浏览起群消息。
此时群里的家长正在讨论这次考试的难度,时不时@领队老师,询问自己孩子的情况,消息一条接一条,没有尽头。
要他说啊,现在问有什么用呢,反正复试成绩第二天就出来,不过这群家长真是焦得慌,比考场里的考生更急。
毕竟投入的成本足够多,再不出点成果,只能怪孩子不争气,怪自己的基因不好了。
张飞宇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大新市身处竞赛强省,去别的省能拿到奖项的学生,到他们这儿说不定什么都捞不到。
学术资源强的另一个缺点就是竞争更激烈。
不往死里学,就在学里死。
从小学就得开始规划孩子的未来,想参加竞赛,从初中就得打基础,金钱投入如流水,到高中才能听见个响。
除了在学校的训练,还得报竞赛辅导班、请校外老师指导,一个不落,参加一次竞赛,少说花费几万。
真想让孩子拿金牌,从开始准备到参赛,十几万也不是说笑,更有甚者,从初一开始培养孩子,一学期就是六万,请一对一辅导,杂七杂八加起来,投入能上百万。
张飞宇在心里咂了咂舌。他们家不算太好,在城广附属中学处于中等水平,好在孩子争气,省了不少钱。
他平时不爱看家长群,看到哪家又去报了什么班,心里就烦,他往上翻,距离上次点开群,已经攒了好几天的历史记录。
讨论最多的就是考试难度,有个家长起码出来问了五遍,像不能理解似的,焦虑地说今年省一的分数线可能要变成280。
张飞宇差点没笑出声。
怎么可能?那可是去年能进省队的分数线了,就算学生再卷,也不可能卷到这种程度吧?难不成一个个打了激素,全员智商提升100?还是少听点小说吧……
他摇摇头,放下手机,旁边的中年女性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哎,今年难说啊。”她看了看周围,凑近了些,“好多家长私下抱怨呢,没在群里说,有个家长说他孩子听说预选赛有人考满分,猜今年的难度没以前高,人人都能考高分。”
“怎么可能。”张飞宇下意识脱口而出。
片刻后他皱紧眉,想了想,扯着嘴角笑道:“禹宁家长,咱做家长的别自己吓自己,孩子考完试哪个说题目简单了?题目发出来的时候不是一群人抱怨难嘛,怎么可能有考满分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改卷子的老师也不敢给满分啊,这和打自己脸有什么区别。”
中年女性赞同地点点头,眉头终于松开了些,看来她就是为了找认同才说话的。
两人又闲聊到竞赛机构的事,说起哪家机构最近宣传进入复赛的人数。
“找机构真不如直接找私教。”张飞宇忽然想到什么,嘴皮动了动,声音压得更低了,“说起来,咱们学校的老师们有没有做做兼职……我只是问问。”
对面的家长左看右看,确认四下无人,压低声音说:“听说宫教管得严,不准他们出去接任何活,之前有家长想请人,结果直接被处罚了!”
“这么严?”张飞宇咂舌,想到开家长会时见过的那个中年女人,颇为感慨,“也对,严才能管好学校,有宫教在,城中的竞赛才能越来越好啊。”
“不仅管理好,教书也有水平。”对面的家长赞叹道,“她孩子在学校是第一,没少听我家那个提起他。”
“毕竟是总教练的孩子嘛。”
与此同时,一个想法共同浮现而出。
如果不考第一,有点说不过去吧?
任若星握着笔的手指又紧了紧,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浮起来。
耳边每一个声响都能触动他脆弱的神经,计算器的按键声、翻卷子的哗啦声、谁换了坐姿,椅子发出吱呀的呻吟……
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细细密密的,疼得他头皮发麻。
他强迫自己埋着头,忍着所有劲不去看斜对角的人。
思绪胡乱,甚至拉回到上午的考试时,他不受控制地再次想起那张恶心得让人想吐的试卷。
四大力学的考核内容几乎占了百分之五十,数学上的计算复杂度更上一层楼,密密麻麻的公式推导铺满了整页,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参加数学竞赛。
做过的、得心应手的题型穿插在难度系数大的题里,像是先给颗糖,再狠狠扇一巴掌。
最后一道题。
任若星在看题目时,仿佛能看到命题组的老师在写下题目时,脸上挂着恶意的笑。
这张卷子的难度已经超过了IPhO(国际物理奥林匹克竞赛),而命题组心知肚明。
他想笑,但笑不出来,大脑飞速运转,翻遍所有做题的记忆,拼命回想机构老师曾经提过一嘴、却又以“命题组应该不会出这种题”而否定的题型。
可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
他握着笔,手掌濡湿冰凉,一个字写不出来。
卷面上的黑色字体逐渐融化,扭曲变形,变成他读不懂的模样,每一笔每一划都在嘲笑他,弯起的弧度组成了讥讽的表情。
他眨了一下眼。额头的汗水滴落在纸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但他想到了母亲。
然后,更多的人浮现在脑海里。
无关考场的事将他攥紧,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他的喉咙。
他想到了表哥。
那个经常出现在母亲嘴中、亲戚在夸赞他之后必须提起的人。
他的表哥,上一届国家队成员,参赛获得金牌,总分第一及理论第一,已经保送到清华大学。
表哥是个天才,跳过级,是母亲最骄傲的学生,甚至亲自带过他,表哥获奖后,母亲发去长长的祝贺短信。
他是看表哥的朋友圈才知道的。
如果是表哥,他能做出这道题吗?
恍惚间,他抬起了头。
墙上的时钟,秒针一下一下地跳,每次跳动都能让他的心跳暂停一瞬。
而另一道身影,让他更加无法呼吸。
瘦弱的脊背挺得笔直,短发不服气地翘起几缕,她既没有拿笔,也没有看试卷,只是坐着。
就那样坐着。
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肺部加速运作,口鼻却仿佛被蒙住,只是看着她,就令他在考场里溺了水。
出生时母亲带他去做过检测,医生说他的神经比普通人更敏感,原以为是件好事,但长大后,它却成了负担。
他能够通过表情感受到别人的心情,通过细枝末节察觉对方的心意,就算他不想,脑袋也不会停下。
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轻松。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毫不费力的、仿佛这些题目根本不值一提的轻松。
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神经。
在考试之前,他就想过太多次米翎这个人,上课的时候在想,放学了在想,睡觉的时候也在想。
如蛆附骨、萦绕难散。
时而她无比高大,在同学嘴里吹上了天,时而普通寻常,只是个备战多年的书呆子,比不上他们丝毫。
大多数时候她是模糊的,在他的梦里以雾的形式出现,压在他的头顶,毫无重量却又沉重惊人。
可现在,她好端端地和他坐在同一个考场,轻松地对面令他痛苦不堪的难题。
理论考试结束的时候,任若星仍然没能回过神。
视线紧随着那个瘦小的身影,看着她收拾东西,站起来,走出考场,回到那群奇怪的人中间。
杨嘉树跟他搭话,重复了三遍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还有一门实验考试,他敷衍地应了几声,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强迫自己不去思考。
直到现在,实验考试的考场里,他的视线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无法抵抗地看向了她。
她一只手抵着侧脸,手指撑在颧骨下方,头微微歪着,短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神情,但从肢体语言上,能感受到一种近乎懒散的松弛。
考试才开始没多久,她就已经放下了笔。
侧着头的时候,短发翘起的发梢被阳光照得发亮,像在发光,仿佛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量,让本就燥热的房间更加闷热,让他舌根泛苦,中午强行咽下的食物在胃里翻涌。
为什么她这么轻松?
是因为没写吧……其实她没写吧,所以才摆出这幅模样吧?
他强迫自己低下头,盯着卷子,手指僵硬地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
每写一个字,都要停下来想一想,平时得心应手的东西,此刻变得陌生而艰难。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监考老师宣布考试结束的声音像一声炸雷。
任若星浑身一抖,脊背出了层冷汗。
收完卷子,所有人齐齐往外走,出了教室,考生们开始交谈,抱怨题目难度,对答案,哀嚎声此起彼伏。
无数声音涌入耳朵,像一群苍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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