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顾不欲谈话被人窃听,先挑了块僻静处,远处有货工呵喊口号,她看着,等谢成过来。
对方脸上还带了些微笑意,“怎么了?”
周顾开门见山:“你也猜出慧觉是谁了,因为玉?”
“……是,”谢成反而讶异,“那你带他到杨通,是因为什么?”
后面的话,周顾已经无法分心去听,耳鸣又持续响起,她抓紧木栏,身体袭上层层颤意。
慧觉……是周恣,是……她的阿弟。
周家后备军不是已被遣散吗?三伯不是说周恣丢了性命吗?
明空知道慧觉的身份吗?谢成……真的是今夜才猜出来吗?
心中太多疑问,周顾眉心蹙紧,千言难汇,看着谢成未言。
谢成后退一步,看着她眸中的猜疑与戒备,唇边有些苦笑。
明明想叹,出口时终究换了几分郑重与薄怨。
他凝视周顾,开口:“我没骗你。”
“白玉佩……我戴在身上多年,对它的质地再熟悉不过。摸到他的玉玦时,我以为你们已经相认,只是不想让我知晓。”
他顿了下,喉间微动,慢慢问。
“需要我怎么证明?”
夜风下,周顾低眉扶额,她没有立刻说话,谢成也安静等着。
“我如果知道他是,会同你说的。”她突然道。
……罢了,谢成有一句说的不错,下意识的反应总很难改。
她最先的起疑,也并不是针对谢成……处境似乎颠倒了。
谢成有些怔愕,看着周顾,点点头,低声应了声“嗯”。
“周家残军被你收整后,一些后备军尚未正式登记入册,便遣散了……你说过,没有周恣这个名字?”
周阳束寻找周恣时,周顾也去问过谢成。
他当时怀疑过“周恣”的身世,但周顾没有同他细说,两人自后关于此,只是心知不言。
谢成相信周顾的好记性,她的询问不是询问,只是旧事重提。
他便道:“是,登记在册的恐怕不是他的本名,他如今在此,便说明当年他在遣散名单中。”
“……那名册,还在吗?”
谢成点头,“回头我让胡栩找到,带给你。”
这些只是画蛇添足般的确认,周顾心中已经默认了慧觉是阿弟,但既然目前那孩子不主动对她明示,她也有意不打破冰层。
“好,你在他面前,不要表示那么明显。”周顾关照。
明明她先在人面前佯叹什么“修行者博爱”,到他这里连笑也不能了。
谢成轻轻哼了声,也说:“好。”
两人达成一致后,没回屋,也没再说,只是看着船上货物的往来。
周顾揉着额角,尽力消散疲乏,余光中察觉谢成在看她。
今夜至此,相见仓促,有一件事,还没有来得及与他说,但既然谢岭越与谢成相互通信,谢成也该知道陛下准许他立侧妃了。
周顾揉捏的力气加重,心思却在这里越想越深。
彼时,成王娶妃与女子设铺,两道诏书都在她手中,但后几日石奚却亲自登门,道陛下另外命了使者,会派他将诏书送至成王府邸。
言外之意,就是要把她手中的诏书要回。
周顾本不在意这些,要回就要回了,她本就在思索是通过刘婉伊还是谢岭越将物转交给谢成,何况她始终表明不插手此事……陛下这样做,有折辱与考察她的深意。
上位者的心思就是难猜,他想看到她的忠诚,又担心这种忠诚造成牵发而动。
陛下,究竟想看到怎样的局面?
“……头很痛?”
正想着,身侧骤然传来一声问候,在深夜下引得心弦更乱。
周顾扭头,看谢成正拧眉看她。
他手指动了动,眼眸却偏向一旁,问她:“要帮忙吗?”
在周顾坠魂昏昏那段时日,有时候,谢成会过来,替她做一些杂事,也替她揉额。
周顾滞了下,没说话,心中却更乱了。
她这一生行至此处,很少真正意义上,去退让什么东西。
自幼看爹娘伉俪情深,入宫后,教习嬷嬷一干人等又将她捧得很高,认为郡主是世间难再寻匿的高贵女子。连陛下也曾在一次夜魇中,哄她,说小阿顾不要担心,朕会为你挑选位好儿郎,他将此生都侍奉你,忠你一人。
她相信天恩威严,所以她与这人成婚,抱着白首双人的念头。
在没发现谢成欺骗她之前,在认为刘婥真的只是香黛幼妹之前,她是会想:一辈子都要在一起的人,是会有争执与磨合的,她虽然是郡主,但有时也要体谅,也该忍让,毕竟谢成没接触到宫中权势,无法想象更上一层的权利斗争,无法理解高位者也要屈服奔忙,他只是个谢家不受待见的小公子啊。
如今再想最后和谢成的争吵,还是觉得:那时她不仅有被谢成欺瞒多年的愤恨,亦有对命运的叹怒,或许带了些始终被人玩弄股掌的怒气吧。
人就是这样,总是回想总是反思,反复从一堆余烬中找到点残温,以证明从前足迹皆有意义。
可是,又有何意义?
因为她有白首双人的念头,才会觉得大多人都会这样,如今谢成得圣昭能请封侧妃,在她眼中,他与刘婥将成一对,名正言顺,那么,她就不该打扰了。
毕竟,曾经她也希望过,别人不要来打扰她与谢成。
如今……谢成不再是独属于她的东西,他终究与那只鹦鹉不同。
鸟雀的转手相赠,是当年对看轻她的权贵的打脸下面子,是周顾的主动反击。
谢成却不一样,她即便不要他,也是一种退让,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罢了,世上,纯粹的非黑即白又有多少?
都十一年了,不必去执着了……
今夜,谢成的行为有些是逾矩,有些是她的放任,不该如此的,往后,要与谢成保持距离了。
“真的很痛?让医师去……”
谢成的语气带了些不安,他伸手准备摸摸周顾的额,还没有碰到,便被周顾抬手挡开了。
他的问话便也断止。
“无妨。”
顿了顿,周顾又补道:“不要总这样。”
既已离心,也该摒弃从前的一些习惯。
听到周顾这样说,谢成看她的眉眼,反而觉得心中那些不安更大了。
浪声涛涛,起伏皆有声响,心跳也随之沉跃。
他在湖面之上,听到自己的心跳,原来早已乱的不成样。
谢成意识到周顾接下来,还有话说。
他预感到,可能……不是他想听到的。
周顾咳了声,慢慢道:“半月之后,礼部派使臣过来,为你宣读昭告封妃的旨意。”
是,他知道。
“我记得,刘婥还未有过正式的求娶礼程吧?既如此,也该管好府邸众人,一切投机取巧的话,暂且先不要说,省得外面传的沸沸扬扬,小册子一本接一本。”
原来那些什劳子的话本是这样开始的,谢成知道周顾这样说,算是提点。
“……嗯。”他应。
其实已经在禁了,只是屡禁不止,何况这事也无法大张旗鼓。
以前府中诸事,都由周顾打理,她这样说,是明着表示以后的事,她是不会再管了,先前教授刘婥的说辞,也不再管用。
他大概能猜出周顾此次回京都,向陛下所求的不只是一份诏书,应该也有帝王的庇护,她拿什么去换回陛下的宠信,目前他不得而知。
周顾也不会告诉他了。
谢成深呼出一口气,想说些别的,想问“总这样”还包括其他什么,真的要泾渭分明了吗,但周顾又开口了。
这次她先避开眸光,不再看他。
谢成凝视着周顾,心中有些东西,随着周顾的话语破碎。
她说:“往后我住周府,只是名义王妃。”
“遂之,你如今是成王了……王权与臣权、将权都不太一样。人的身份多了,就要学会转换自如,对张茂、邬张等氏族,你想要名正言顺收整兵权,是将、臣之思。但……若此路不通,亦有王权开道。”
“杨通离京都甚远,你我的请旨,是对陛下所做的臣服示态。”
“既都已暗自心知,往后便各自谋算布局,不要落入别人圈套。有一个人,你注意……张家张在豫,是陛下的人。”
“什么?!”谢成惊了下。
周顾垂眸。
“这么惊讶?你……得活着。名正言顺的表面便是一派和睦,陛下不会乐见你在封地做到上下齐心……而远在杨通的寡居郡主,也不会得到陛下垂青。”
这就是帝王的诡谲心思,爹娘、谢老家主、香黛的族人,都可称“纯臣”,下场可见。而她献上周家将军玺,也试探出了帝王欲动白家的心思,白衍将军在朝中结党营私,该被陛下视为“奸臣”了,白家的后路似乎也可以望见。
所以,是忠是奸,是留是弃,只在陛下动念之间。
他们要做的,就是证明自己尚算“有用”。
如若谢成也是这样想,那么他收整兵权的目的,她也该猜到了。
他要用兵权向陛下表忠心,而如今她重新受恩于天子,在杨通,便是帝王的耳目,坐在监看成王有无异心的对席。
谢成也该猜到。
远处又有嘈杂划水声,周顾顺声看去,见埠役与兵士围拥一人坐小筏而来,来人身姿圆短,套了件深色竖领长袍,面有急色。
“张茂吗?”周顾笑了下,看这行人已往莫温纶所在的那艘货船上去,便扭头去看谢成,“知县大人的眼神,似乎不太好。”
谢成还浸在那些话中,他看向周顾,很认真的重新打量她,眸中似惊似叹,有释然亦有不甘,经年历练而成的薄冷眉目却不自知露出温和。
他道:“确实。等他自己找来,我们不必去。”
周顾好不容易借跳板过来,怎会去,便支肘撑在栏杆上,看那边的情景。
谢成抱臂站在她身侧,只是看她,唇微微动了动。
他终于还是问:“那么,我们如今算什么?”
寻常夫妻离心,要么一别两宽,要么嫉恨如仇,他与周顾走到如今境地,掺杂着欺瞒、携恩、厌怒、利益……如两株靠在一起生长的藤蔓,早就在慢慢上爬时彼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