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的时候又下了场雨。
空气里浸满潮湿,冷意侵袭,灌进鼻息里都是凉的,每一次呼吸都很不适应。
天还没完全亮,夏汀就出了门。
昨晚上左脸挨了夏冬明一鞋印,今早那里果然肿起来了,从内里透出些暗淡的青紫来。还肿成老高一块,在她白皙的脸上格外明显。
再加上丁兰一家闹哄,她这一整夜都没怎么睡好,头有些发晕,眼下的一小块皮肤印着薄薄一层阴翳。
街上早餐店开的倒是很早,刚出锅的肉包冒着窜天的热气。
阿婆们在街边卖菜和买菜,为了几块钱讨价还价,争得面红耳赤。几个吃早茶的大爷则在畅谈国际局势。人声鼎沸。
又窄又局促的小街只有在这种时刻才又重新灌满热络的烟火气。
夏汀背着书包,行动不太方便,只能侧身从几个阿嬷前经过。她看了一眼价目表,最后花两块钱要了一个肉包。
她咬下一口。厚厚的包子皮,完全看不到肉沫,噎人的慌。简直食之无味又弃之可惜。
但这包子毕竟花了钱,夏汀舍不得丢。
她一手捏着单词本记单词,一边没什么味道地把包子咽下去填肚子。
到达学校的时候,门卫大叔顶着个大肚腩,正捏着一串钥匙一幢一幢地开锁。
夏汀跛着脚往里走。
教室里没人,她是第一个到的。
教室昏黑,只有微弱又暗淡的天光。整整齐齐的课桌上都堆着高高的课本,宣示高三生高考逼近时无声的威压。
夏汀只开了教室最后一排的灯。
她的位置是最后一排最靠后门的那个。
后门的锁坏了,总是关不紧。这个位置几乎没人愿意坐,除了冬冷夏热以外,有人来回进出的话还会特别吵。
窗户上起着一层潮湿的水雾。树木繁茂的影子被压在窗户上,密不透风的,让人喘不过气。
夏汀放下书包后,就坐在位置上安静地记单词。
……
“困死我了!昨晚上补作业补到十二点,臭老王布置作业那是下了狠手啊!”
“你都还算好了,我都没写完,完蛋了,今天又要被当沙包了……”
“这几天是越来越冷了,每天都睡不醒啊!恨不得现在就高考结束,老娘要出去玩!”
……
学生陆陆续续抵达,教室里一点一点闹腾起来,后门被一阵阵推开,撞到墙壁发出沉闷的回弹。
几乎没人记得开门要轻手轻脚,也没人记得开门后要把门合回去。
思绪好几次被搅乱,夏汀索性捂住耳朵。
“好烦!沈嘉恒怎么那么冷淡哦,不想追了,好没劲。”
林佳琪提着一袋豆浆,用手肘抵开教室后门走进来。
沈心怡看她一眼,一脸了然:“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表哥的脾性,他这人就这样,对谁都客客气气的。”
俩人一进门,就看见坐在门边的夏汀。
她今天少见地没把头发扎起来,过肩的黑发披在身后,衬得皮肤越加白皙,嘴巴一张一合,手捏着笔在纸上不停记着什么。教室里的嘈杂似乎都与她无关。就像一朵恬静又纯洁的百合花。
沈心怡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意有所指地低声:“也不对,我表哥似乎对某人好像格外关照。”
林佳琪很快反应过来她在说谁。
她气氛地白了白眼,讥讽道:“沈嘉恒只是心好,怜悯残疾人罢了。”
她还特意加重了“残疾人”三个字眼。
话是这么说,但她心底嫉妒的火焰却被点燃。
林佳琪没多想就拎着那袋还没喝的热豆浆走到夏汀面前,装作不小心的样子洒了下去。
绵密的热豆浆像丝绸上流淌的断线珍珠。
夏汀被突如起来的豆浆浇了个正着。手腕处的校服瞬间湿透,热腾腾的液体贴着她的手肘。她惊呼一声,吃痛地从座位上跳起来。
与此同时,她头顶传来一声轻飘飘的道歉。
“不好意思啊,手滑了。”
她循着声音抬起头,就看见林佳琪扁着嘴,微笑着冲她道歉。
但那居高临下的笑容里却分明没有一点歉意,倒像是挑衅。一副“我就是故意的你能耐我何”的样子。
夏汀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左脸侧暗淡的淤青让她整张脸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
林佳琪耐心告罄,摆摆手,嘁声道:“都说了不是故意的,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谁让你坐在这里的。”
眼见局势变得焦灼,沈心怡这时候站出来充当和事佬了。她扯了扯林佳琪的袖子,说道:“琪琪,别跟她计较了,回位置上去,你看她一副楚楚可怜的委屈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欺负她了呢。”
两人刚走没几步远。
沈心怡忽然又侧过头来,也同样笑着看向夏汀,关切道:“哦对了,夏同学,我前几天好像看见你的伞被丢在厕所里了诶,你去捡回来了吗?”
说完便忍不住掩唇笑起来。像分外嫌弃似的。
夏汀心知肚明,伞是她俩故意弄坏的。
热腾腾的豆浆很快干了,冷冷地黏在身上,因为加了糖的缘故,更是黏腻,根本没法用纸擦干净。夏汀擦了好几遍都没什么效果。
“夏汀。”
就在这时,忽有人轻叫了她一声。
紧接着,视野里出现一只骨节分明又好看的手。
那手递过来一包湿纸巾。
“用这个擦会好一点。”
声音澄澈而柔和。
夏汀放慢了擦拭的动作,迟钝地抬起头。
“灯都不开,怎么,替学校节约电费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紧接着教室里的电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般,灯光一点一点穿透黑暗,把整个教室都照亮。
天光大亮。
沈嘉恒就那样出现在光里。
穿着板正的校服外套,内里套了件白色连帽卫衣。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温润又干净。
明明是最普通最平常的校服,穿在他身上却格外板正好看。
夏汀看着他,没来由地抿着唇,把头又低了下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一定很不好看。像只自卑的小鹌鹑。
真奇怪。只有在见到沈嘉恒时,她才会格外注意起自己的样貌来。
“一直低着头干什么?”沈嘉恒轻笑了声,似是有些好笑,然后把那包湿巾放在她桌上。
在他靠近的那一瞬间,夏汀忽然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柑橘和皂香,像刚被阳光晒过一样,温暖柔软。
夏汀脸变得很烫。
“那我先去组织早读了。”沈嘉恒说道。
夏汀这才笨拙地说了个“谢谢”。
沈嘉恒笑笑。
夏汀缓缓抬起眼睛,只敢偷看一眼他挺括的背影。
早读的铃声叮铃铃地响起来。
冷质感的金属铃声回荡成背景音。
沈嘉恒已经从容地开始带读。
“都把英语书拿出来,翻到单词表……”
教室里的吵闹很快消歇,同学们都有序地把书翻开。
晨读声取代吵闹声。
夏汀慢吞吞地拿出书,然后把沈嘉恒送给她的湿巾塞进了口袋。
她没有用。
她舍不得用。
耳根忽然变得有些滚烫。
夏汀把书本立起来跟读,不知怎么的,心里却好像长了根一根挂满花苞的花藤。
风一吹,满花穗都在摇晃。
晃出藏不住的小雀跃。
-
放学前的最后一节课是物理课。
这几天天气不好,窗外总昏昏沉沉,暗的厉害。
再加上老王催人欲睡的口音,这节课变得格外漫长。
有好几个同学都发现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把上眼皮和下眼皮合起来的话,就会很舒服。
下课铃声敲响的时候,提前进入冬眠的同学们才缓缓苏醒过来。
“哎哟我去,老王催睡大法真是越来越熟练了!”
“赞同,收拾收拾回家了,我妈说今天给我熬鸡汤喝……”
“你还喝,肚子里半点墨水没有,倒是满肚子嘌呤!”
……
夏汀默默坐在位置上把老王刚讲过的最后一道物理大题订正好。
教室里渐渐空了。
下个星期国旗下讲话轮到一班,沈嘉恒被老王叫去了办公室。
林佳琪背上书包,挽着沈心怡路过夏汀的座位时,故意撞了她一下。
错题本上笔迹瞬间晕开一片。
“哎呀,我也是不小心的,没关系吧?”
林佳琪眨着眼睛,语气却微微上扬。
夏汀没再理她。
和林佳琪这样的人讲道理,简直是浪费时间的行为。越搭理她越起劲。
“好小气哦。”林佳琪挽着沈心怡的手,边往外走边嗔怪着小声道,“我听书上说,越自卑的人好像脾气越古怪。”
夏汀收拾课本的手一顿。
不过很快就又藏好情绪。
她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放学时间段的校门口总是特别拥挤,路面挤满了各种车辆。
夏汀随着人潮走出校门。
护学警戒线外,站着等孩子的家长。
夏汀没朝他们看一眼。
因为夏冬明绝对不会出现在这些人群里。
记忆里,每次放学,她从来都是自己一个人走路回家的。
好在路也不远。
她对自己说。
虽然她的脚不方便,但基本上走个二十分钟也就能到家了。
“沈嘉恒怎么还不出来啊,老王也太烦了,不就是国旗下讲话嘛,用得着说那么老半天吗?”林佳琪不耐道,她站在校门口等了老半天,耐心都快磨完了,她刚想继续抱怨,一扭头却瞥见了刚走出校门的夏汀。
她表情瞬间冷下来,写满不高兴,“真晦气,又碰见这个哭丧脸。”
沈心怡也嫌弃地看了一眼夏汀,接过林佳琪还没说话的上一个话题,“你又不是不知道老王这个尿性,”她淡定道,“一句话的事情能交代老半天,我表哥又是他的爱徒,那不得逮着机会多说几句啊。”
“那倒也是。”林佳琪不想看见夏汀那张令人不爽的脸,便闷闷不乐地别过目光。
她手上拎着一杯准备请沈嘉恒喝的奶茶,等了老半天,热奶茶的温度直线下降。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只是这奶茶都要凉了。”
天色阴沉,人潮涌动。校门口对面的马路边栽种着数排梧桐花树。
淡紫色的梧桐花沾满细雨,散发零零落落萎靡的香气。
林佳琪抬起头,突然发现人少的围栏处,站着一个个子极高的少年。
他没穿校服,随意套了件黑色帽衫。
额前的发细碎而张扬,目光写满倦怠和冷冽,兴致缺缺地扫过人群,看起来很不耐。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