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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淤青

小说:

淤青与黑百合

作者:

池盎

分类:

古典言情

《淤青与黑百合》池盎/文

2025.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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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汀几乎是一步也没有停。

她顺着狭长的小巷往前走,一直走到最尽头,七拐八拐,终于拐进一幢破旧的老式居民楼。

十月底的黄昏,刚落过一场大雨。

空气黏稠得甚至能拧出水。

淋了一路的雨回来,头发早就湿透了,湿哒哒地贴在她头皮上。雨水顺着她苍白小巧的下颏,正连绵不绝地往下淌水。

她的伞又丢了。

这已经是这个学期莫名丢掉的第四把伞。

找到伞的时候,伞已经坏了,上面薄薄的一层雨伞布被人用剪子剪得稀碎,只剩下光秃秃的金属伞柄,不知被谁随手丢在学校厕所的废纸篓里。

淡蓝色的格子布在一堆用过的废纸和沾满经血的卫生巾中格外刺眼。

她抿唇看了很久。

没有伞,就只能冒雨回家。

她提起被雨打湿的裤腿,沿着高矮不平的水泥楼梯,一瘸一拐地往上走。

她左腿受过伤,有些跛,走起路来本就慢,更别说上楼梯了。

一直费劲地走到第四层。她家就在上了四楼后左拐的第四间房。

门牌号404。一个看起来和听起来都不太吉利的数字。

她却切切实实地在这里生活了十八年。

生锈的防盗锁扣早就斑驳,楼道的灯泡坏了很久都没人修,整个楼道一片黑灯瞎火。

夏汀低头掰着锁眼,光线太暗,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用手指在锁扣上一遍一遍来回地摸,试图找到锁眼。

费力开了很久。

直到“啪嗒”一声,锁开了。

她扶门推进去。

房间里没开灯,一片黑。

她刚想开灯,一只臭气熏天的鞋子忽然从黑暗里飞出来,重重砸在她的左脸上。

夏汀被砸了个正着,脸上瞬间烧起火辣辣的一阵疼。

“还知道回来?你老子都快饿死了知不知道??!”

黑暗的房间里涌出一股酸臭发酵的酒味。与此同时,男人低俗的语言不由分说粗暴地猛灌进她耳朵里,闹出不小的动静来。

夏汀站在房门口,脸上火辣辣地刺痛。

她没想到夏冬明居然会在家。

一般这个点,家里都是没人的。夏冬明总要在外面鬼混到半夜,才会在凌晨三四点,带着一身浓重的烟酒味敲响回家的门。

隔壁对楼的楼道里听见动静,飞速亮起一盏又一盏看热闹的灯。

有几个人影聚在窗户边,适时地收看每天的现场直播。这可比电视机上的狗血肥皂剧要有意思的多。

小县城就是这样,哪怕一点风吹草动、鸡飞蛋打,都能在顷刻间引起轩然大波。

旁人的家长里短算是这些好看热闹者贫瘠生活里为数不多的消遣。

夏汀后知后觉捂住发烫的脸,费劲地抬起头。

借着隔壁楼道亮起的微弱灯光,她看见黑暗里坐着一个胖而矮的影子。

视线有些模糊,她揉了揉眼。揉了好几遍,才终于看清夏东明跌坐在沙发上,手边还拄着几个空酒瓶。显然又喝醉了。

脸上被砸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烧。耳朵里面也嗡嗡在响,尖锐的刺痛一阵接着一阵,在脑海里翻涌,刺痛每一根神经末梢。

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耳鸣了。

夏汀被扇得差点站不住,耳鸣尖锐,脑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江倒海,只觉得满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强烈的恶心感瞬间包裹住她,她猛地很想吐,便奋不顾身地冲进卫生间。

“跑什么跑!死丫头!”

夏冬明醉醺醺的,俨然一副还没醒酒的态势。他嘴里嘟囔着,原打算起身揪住这死丫头,可醉酒后的肢体软绵绵的,他一起身就从沙发上狼狈地摔了下去。

他骂骂咧咧,朝卫生间又砸过去一只空酒瓶子。

夏汀下意识反锁了卫生间的门。

好在她门关得及时,否则那只空酒瓶下一秒就会精准无误地砸在她的脑门上。

卫生间浸在一片潮湿发霉的黑黢黢里。强烈的恶心感翻江倒海,夏汀来不及开灯就扶着盥洗台干呕了起来。

肚子里本来就没什么东西,她扶着洗手台干呕了半天,眼眶都红了,最后只吐出一点淡绿色的胆汁。

冷汗一阵一阵往上冒。

心口处又闷又冷又紧。

整个人都快要虚脱了。夏汀虚弱地快要站不住,但还是强撑着,凭借着最后的力气拧开厕所里的灯。

灯泡闪了好几下才终于跳亮。

钨丝灯芯上钨蒸汽凝结,黏满整个灯泡壳,以至于散发出来的灯光又黑又暗,微弱得可怜。

窄小的卫生间里臭气熏天,马桶上黄澄澄的尿渍更是溅得到处都是。

夏冬明总是这样,上完厕所从来都懒得冲。

夏汀强忍着恶心把脏兮兮的秽物冲下去,然后拧开水龙头冲手。

镜子里,她苍白的脸上还有一个巨大的红印。鞋印一比一地复刻在她脸上,微微肿了起来。

她知道,用不了几天,这些红印就都会变作淤青。

跟她身上的那些淤青一样。

水流哗啦啦响,又冰又凉,漫过她同样也没什么温度的手背。

眩晕感稍微好了些,眼角却不知什么时候淌下几滴眼泪,把视线又模糊了。

“赶紧给我滚出来!老子饿了!你听到了吗?滚出来!”

单薄的破木门被用力地踢踹,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借着昏沉的酒意,夏冬明把今天又赌输一大笔钱的怒气全撒在这可怜的木门上。

夏汀下意识往后退,木门被踢踹地震天响。

她心惊肉跳地看着那木门,像是害怕下一秒它就要散架似的,然后夏冬明就会趁势冲进来,揪住她的头发,使劲地往墙上撞。

就像从前魏春雪还活着的时候,他对魏春雪做的那样。

魏春雪就是夏汀的母亲。

她死得很早,再加上夏冬明不允许家里出现和她相关的任何物件,哪怕是遗照。所以夏汀其实对她具体长什么样子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每次夏冬明赌输钱,心情不好拿她出气的时候,她撕心裂肺的哭喊。

……

不知过了多久,木门外的踢踏声消了下来。

随之响起沉闷的鼾声。

夏冬明喝醉酒以后,除了脾气会变得更加暴躁以外,还会变得更加渴睡。

胸腔中,心脏焦躁不已地狂跳。

夏汀看着生锈的门把手,思想斗争了很久。最后才鼓起勇气,将手搭上门把。

木门被一点一点打开。

卫生间内昏暗浑浊的灯光从她身后洒落。在她面前的地面上亮起一小块区域。她的影子也随之被投落在地,单薄而纤细。

夏冬明还是躺在那张劣质的皮革沙发上。这沙发年岁已久,有好几处都已经破了皮,露出里面肮脏的旧絮。夏冬明就躺在这上面,睡得很熟,鼾声如雷。

夏汀垂下眼睫,默默走到他身侧,轻手轻脚地把他吐了一地的秽物以及打碎的玻璃瓶残渣都收拾掉,装进垃圾袋里。

她左腿残疾,没办法保持长时间的蹲姿,就只能半跪在地上收拾。

冰冷的地板硌得膝盖生疼。

整个过程中她都压低着音量,怕惊醒夏冬明。

她闷不作声地处理着玻璃渣,头顶夏冬明熟睡的喊声如同磨人的刀锯,来回切割她的神经。脑海里忽然冷不丁闪过“父亲”一词。

这个词对于她来说一直都很陌生。

脖子有些酸痛,她仰起头,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忽地收紧整颗心。

所幸夏冬明睡得很死,这点声响根本不足以吵醒他。

夏汀仰着脸,看向躺在沙发上的夏冬明。

这个鼾声如雷、不讲卫生、喜怒永远无常的男人,就是她的父亲。

这个鼾声如雷、不讲卫生、喜怒永远无常的男人,居然……会是她的父亲。

她看着他,一时间,不真实感和割裂感席卷而来,溢满她心间。

——她实在是没有办法,把眼前这个男人,跟“父亲”这样一个词联系在一起。

……

沉默地收拾完秽物和碎玻璃渣,夏汀缓慢直起身子。

膝盖因为跪得太久而有些发酸。

肚子发出咕咕的叫声。

她拎起满袋子的垃圾准备下楼倒掉,想着顺便再用身上所剩不多的钱买点食物充饥。

刚一打开门,一记尖锐的女声就突兀地撞进她耳朵里——

“有本事踏出这个门就别回来!鸠占鹊巢就算了,还一天到晚惹是生非,没教养的贱胚子!我呸!”

音调高昂又尖锐,话里话外都带着刺。

“贱种!真是贱种!哎呀我真是造了什么孽,我家那口子也是闲得慌,非得把你这么一个麻烦带回家!”

夏汀和上门的时候,心头紧了紧。

这音色她很熟悉,是跟她住在同一层的丁兰。

丁兰人过中年,烫一头波浪小卷,唇色红艳。她老公常年不在家,自己又爱打麻将,一来二去的,就开了家麻将馆,生意不好也不算坏,勉勉强强能度日。

夏汀爸爸夏冬明就是这家麻将馆的常客。

好几次她爸欠了债还不上,丁姨还会主动上门来催。

夏汀其实挺怕这个风风火火的中年女人的。

她长着一张狭长的驴脸,有点龅牙,抿唇看着你笑的时候,脸上的劣质粉底液总会开裂,透着股精明的算计意味。

这人嗓门也大,哪怕声音隔着老远,仍然穿透力十足。

夏汀拎着塑料袋站在门前,有些迟钝地转过身。

转过身的一瞬间,忽有一道身影擦着她而过。

那人步子大,走得又急又快,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张扬,像压根没注意到她似的。她来不及躲避,被他年轻有力的手肘轻撞了一下,手里提着的垃圾袋拉环猛地断裂,碎玻璃渣砸在地上,秽物顺着破裂的袋口流出来,淌了一地。

裤脚上也不幸沾了些发酵的秽物。

肮脏的秽物黏在裤脚上,很快便蔓延开来,在白皙的裤腿上变作咖色的一大块。

心中闪过一阵气愤,她立刻抬起头寻找刚才那道身影。

天色近晚,昏暗的楼道里灯光晦涩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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