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看清眼前人的模样后，周不放的世界瞬间弥漫开一层水雾。难言的酸涩是雾气里若隐若现的远山。
这个人的长相他很熟悉。
是过去很长、很长时间，他朝夕相处过的那种熟悉。
他年幼任性时，对方为他兜底；
他漫无目的、随意取乐时，对方会鞭打他回正路；
他不顾母亲希望，固执选择拜入荒僻的傀儡派时，也是对方替他转圜成全。
这是从小看着他长大，包揽他所有不合理花销，又在他死后替他承欢父母膝下的，他的大哥周不湍。
“哥……？”
甫一开口，细弱的像蚊呐，声音沙哑的令他自己都惊讶。遥远的隔着生和死，这一声短促的称呼带不走他内心翻涌的波涛。
他还想再叫一声哥，只是气噎声堵，喉咙嗬嗬不断，半天发不出一个完整音节。
他只好闭上嘴，努力抬眼看着面前熟悉的人。
他忽而怀疑起来。
死而复生到底是真的，还是鬼差拘魂前布的美梦？
过去看看！
仔细地、仔细地看看他！
我必须知道他是真的！
一股冲动指挥着周不放冲过去。他奋力抬腿，可双腿纹丝不动。冲动哗啦一下被现实浇灭。
他忘了，这傀儡身体握在王钢铁手中，跟着她一起恐惧僵立，他自己指挥不了！
“王——！”
周不放只来得及发出这一声。
王钢铁从梦魇中挣脱，立即收走了傀儡的喉舌，强制垂头，遮挡面部。
不要说话！
不要说话！！
不要说话！！！
王钢铁恐惧的心脏缩成一团。
她连道歉都说不出口，怎么敢把自己最隐秘的秘密，向受害者家属和盘托出？
这个傀儡，用的可是周不放的脸啊——
可还是晚了。
“……我弟弟救你一次还不够，你竟要用他的脸，做傀儡？”
周不湍的声音在王钢铁头顶电闪雷鸣。
“……”
头颅重的抬不起来，多余的双唇发不出声音。王钢铁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自己的计划诉诸于口。
只好在心底一遍遍衡量。
她欠周不放一条命。
她想用禁术招灵复活他，然后还他一个新身体。虽然只能是傀儡做的。
她可以还他一张精细的、完全复刻他生前模样的傀儡皮。
只是她一时松懈，为满足一丝妄念，就将这张傀儡皮借给了实验体方舟。
……她有罪。
王钢铁头颅垂的更低。
而这在周不湍眼中几乎是默认了他心中最不堪的那个假设。
周不湍握紧了拳头。
他来这儿，原本只是想教训下亡故弟弟身边，那些贪得无厌的家伙。
那些人，凭弟弟心软就大肆装柔弱、演趋炎，死后仍要频繁拿走弟弟的钱！！！
没想到，竟然碰到了他最不想见到的人。
他压下眉头，忍住嫌恶。
这个叫王钢铁的人，在生前就跟弟弟针锋相对。小打小闹他不做评判，弟弟愿意舍身救她，他虽难掩怒火，但这毕竟是弟弟的选择。
可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能连一句简单的歉意都不表达！！！
那可是他弟弟，他亲手养到大的弟弟！！！
到如今，她竟敢偷偷取走弟弟的钱，还要做弟弟模样的木傀儡？！
谁知道她究竟想做什么——！
什么不堪的——！
“……口令取款，固定一笔是五千灵石。”周不湍压下怒火，抬手让伙计拿来取款记录，“这里一共有487笔，限期一月之内，还回来。”
戾气缠绕周身，周不湍压抑着即将破土的愤怒，缓缓道：“……否则，就拿你修为抵账。”
还四百八十七笔，每笔五千灵石的账目。
也就是2435000灵石。
这是笔巨款。
周不湍知道王钢铁还不起。
可还钱不重要。
将她合理合法地打回庸碌的凡人，这才是周不湍真正想做的。
享受了飞天遁地的神妙，哪一个还甘心变回百年寿数的凡人呢？
想到这儿，周不湍心情顺畅了些。
这头，‘拿你修为抵账’。这一句让王钢铁挣扎出一丝清明。
她确实愧对周家。
修为全部交给对方是痛事，但也并非不可。但这救不回周不放。
她需要留着修为继续招灵，一直到——赎罪完成。况且，她只是想取方舟的钱而已！
她努力抬起沉重的头颅，磕磕绊绊开口：“……可——”这笔帐不该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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