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王钢铁只觉一股暖意淌过心田,眼前瞬间蒙上一层细腻洁白的翳。
在朦胧的翳之下,周遭事物如云收东岗,雕花大床融化成田间泥壤;屋顶木椽蜕变为枝头翠叶,她人生中所有的遗憾开始倒退。
记忆中,幼年时那一袋铜板嚓嚓琅琅落地:
【数数!九万四千三百一十二个铜板!
好大手笔!买你家这个小丫头足够啦。
为啥?
还能是为啥,你家丫头命好,仙人说她有个啥子仙骨,也能当仙人哩。
李地主想结这个仙缘。收了钱,她就是李地主家的了。你们拿这个钱,置地盖屋,怎的不好?!】
如今在翳的遮掩下,铜板倒飞而出,瘦弱的母亲长出结实的臂膀,一把护住了她:
“数数!九万四千三百一十二个铜板!
好大手笔!买你家这个小丫头——”
“不行,这是俺们的娃,说不卖就不卖!”
在这臂膀之下,母亲赢得家庭话语权。
雏鸟的她,在蓬松温暖的羽翼下再不用去直面风雨。
翳告诉她,她没去傀儡派拜师。
紧随其后的故事因此发生大变:
被吞掉前还护着她逃走的江讷,给了她新名字、处处照顾着她的江讷。
现实里的她不仅看不清妖兽的面貌,多年后甚至还敢遗忘了江讷姓名。
在翳的指挥下,因为没有了她,没有了她夜半求名的阻挡,江讷顺利追上大部队。
平平安安地,回到了傀儡派。
如今还是那个温和大方的江师姐。
一边是因救她而死的周不放,她针锋相对、把自己对金钱的爱和恨统统迁怒给了的周不放。
另一边则是痛窘之下不敢面对周家的她自己,一句对不起都说不出来的她自己。
翳告诉她,因为她不在现场,迷路的周不放自行找到了回门派的方向。
意气风发的绯色长袍,现实的上一秒是委落脏泥,破烂处开着血污的花;幻境的下一秒却是长袍干净如新,围拢着一群拥趸。
他们都还活着。
没了她王钢铁的存在,他们都能好好活着。
翳影中,她只是个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普通农妇。
【你可以相信这里就是真实的。】
一个声音穿透厚实的翳告诉她,【你好好留在了自己的家里。母亲有能力护住你,让你顺利长大。
你不欠任何债,当然也不需要还。
要留下来吗?
留下来,这些就都是真的——】
**
周不放眼前也蒙上了一层翳。
握着的王钢铁轻尘一样消失,一点点暖意都不曾留下。
他茫然睁眼。
熟悉的记忆划过,他勉强抓住一点,其余的就全部消散风中。
那记忆……
竟然是他第一次见到王钢铁的。
磅礴的暴雨之下,一道鸦青色的身影茕茕孑立,抱着一本被雨水打烂的书。
身影悲伤、孤独、无措,很像一炉炼好的钢,一点点从明亮的橙黄变为夕阳落日红,又一点点不可阻挡地、变成尘埃一样的灰黑。
周不放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修。
她像一种颜色,一种最深、最深的海里的那一块蓝。
没有任何生物能在那片海水里活下去。
他原地站了很久,很想抓一个人来问问,那个人是谁,又叫什么?可雨下的太大,周遭一个人影也无。
周不放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走的近了,他看清楚了。
那本破破烂烂的书,是很早以前流行过的某本教吐纳的。
很便宜,几十块灵石就能搞定。
他松了口气。
不会无话可说,他可以从这本书聊起了。
简单的安慰之后,他看到了抬起头来的王钢铁。
可惜不是他预想中的反应。
只有一双黑曜曜的眼瞳。
黑沉沉的,带着灭不掉的恨意。
之后,这双眼瞳开始频繁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修炼方式、傀儡理论、对历史上某修士的评判……
那双黑眼瞳总是要反对他。
后来……
后来,好像是一次普通试练?
不知为何,他深夜离队外出,等想回去时,已经找不到回去的路。树影深深,透着股危险的气息。
有妖兽突袭,还好他身上有母亲给的无数保命法宝。只是形容颇为狼狈,可性命无忧。
在他不知还要摸索多久时,他看到了王钢铁。
神态焦急,喘息声大的几乎把肺给喘出来。
是在……找他吗?
不等他多想,那双眼睛就别开了头。
……好吧。不看就不看。
再之后,还发生了什么?
眼前的白影加重了些。
周不放迟钝地“想”起来后续。
是他最想看到的后续。
不是妖兽再现,一死一生,而是他们都活着,他……跟她之间,因为那场焦急,多了些无言的沉默。
之后的日子里,沉默异变为逃避,她逃他追,在一方的孜孜不倦下,逃避方终于站住。
他察觉到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制的乱跳。
那人站住,回头。
牵上了他一直伸着的手。
漆黑的如同黑曜石一般的眼瞳,终于漾出明亮的波光。
周不放觉得自己几乎溺死在这波光里。
死的无知无觉,死的时光飞逝而不知。
……是又过了几年吗?
他从波光里回神,随后便看到了一片鲜艳夺目的红。
红绸铺满,红烛高燃,红衣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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