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的阳光惨白得像死人的眼翳,照在紫微宫前的雪地上,反不出一丝暖意。
“开门……叔父有令,开门降者……免死。”
声音是被风撕碎的。王怀瑾站在护城河对岸,手里举着一只铁皮卷成的扩音筒。他身上那件王家标志性的云纹锦袍被汗水浸透,贴在颤抖的脊背上。他不敢抬头看城楼,视线死死盯着脚下那根用来绑人的粗麻绳。
绳子很长,像一条浸饱了油垢的蛇,穿过一千三百多个人的手腕。
老人、妇人、还在襁褓中的婴儿。他们像牲口一样被串在一起,跪在冰冷的雪泥里。每一百人的身后,站着一名手持鬼头刀的阴兵。刀刃贴着后颈的皮肤,哈出的热气在刀面上凝成白霜。
“一刻钟……若不开门,杀百人。”王怀瑾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呕出来的。
城楼上,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一声凄厉的嘶吼打破了沉默。
“娘!那是俺娘啊!”
一名守城的禁军校尉发疯般地扑向垛口,头盔撞在砖石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看清了,那个跪在第一排最左边、满头银发被风吹乱的老妇人,正是他瞎了眼的老娘。
这一声吼,像是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
“那是翠儿!”
“爹!孩儿不孝啊!”
城墙上的防御阵型瞬间乱了。数十名士兵丢下长矛,哭喊着冲向绞盘室。他们也是人,是儿子,是丈夫。那根绳子拴住的不是俘虏,是守军的心脏。
“都不许动!”叶凌霜横枪拦在甬道口,枪尖还在滴血,但面对这些平日里的袍泽兄弟,她的手在抖。
“让开!叶统领,你也看见了!他们要杀俺娘!”那个校尉双目赤红,拔刀指向叶凌霜,“反正都是死,不如拼了!”
“拼?拿什么拼?”
一道冷硬的声音像冰水泼下。
沈婉清从城楼高处一步步走下来。她没有穿甲胄,一身单薄的绯色箭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的脸色比雪还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那双眼睛里,是一片冻结的深渊。
她走到那个校尉面前,没有看他手里的刀,而是抬手,猛地给了他一记耳光。
啪。
这一巴掌极重,打得校尉嘴角溢血,整个人懵在原地。
“你开了门,这满城的百姓谁来护?你的娘是娘,城里那十万人的娘就不是娘了吗?”
沈婉清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她猛地拔出腰间的天子剑,剑锋划过地面,激起一串火星。
“今日谁敢碰绞盘一下,我先斩了他,再斩我自己!”
她转身,背对着哗变的士兵,面向城下的地狱。没人看到她藏在袖中的左手正在剧烈痉挛。心脏像是被人用铁钩死死钩住,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
她是沈婉清,也是萧声言。前世她教过那个坐在中军帐里的男人:慈不掌兵。
可当真要把这四个字嚼碎了咽下去时,满嘴都是铁锈味。
城下。
王景略坐在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他看着城头上那抹倔强的绯红,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时间到。”他轻声说。
令旗挥下。
噗嗤。
利刃切入□□的声音,在这个空旷的上午显得格外清晰。
第一排的一百颗头颅齐齐滚落。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护城河前的雪地。那抹刺眼的红在阳光下蒸腾起热气,像是一场诡异的雾。
“娘——!”
城头上的校尉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叫,整个人瘫软在地,指甲在青砖上抠出了血痕。
沈婉清没有闭眼。
她强迫自己看着。看着那喷涌的血,看着那些滚落的头颅。她必须记住这笔账。每一滴血,都要算在王家头上。
第二排百姓被推到了最前面。
那是那个校尉的老娘。老妇人虽然瞎了,但听到了儿子的哭声。她摸索着,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向后一撞。
噗。
身后的阴兵措手不及,手中的钢刀本能地向前一送。
刀尖穿透了老妇人干瘪的胸膛。
“儿啊……别开门……别……”老妇人嘴里涌出血沫,双手死死抓住刀刃,身子一点点软下去。
那一抹红,刺痛了所有人的眼。
城墙上的哭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牙齿咬碎的声音,是骨节捏爆的声音。仇恨,在这一刻压倒了恐惧。
沈婉清闭上了眼睛。一滴泪水在睫毛上凝结成冰,却始终没有落下。
……
后殿。
窗户纸被震得嗡嗡作响。外面的惨叫声,像是无数根针,扎进这间充满药味的屋子。
宋玉白坐在火盆旁,手里拿着一卷写了一半的手稿——《论温和改良之必要》。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曾经视若珍宝的信仰。他以为只要讲道理,只要修身齐家,只要君王有德,这天下就能太平。
“可笑。”
他突然低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剧烈的咳嗽。咳出的血点溅在洁白的宣纸上,像极了外面雪地里的红梅。
“温吞之水,救不了大雍。圣人之言,感化不了豺狼。”
他抓起那卷手稿,毫不犹豫地扔进了火盆。
火焰舔舐着纸张,那些“仁义礼智信”在火光中扭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火光映照着他惨白的脸,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忧郁和怯懦的眼睛,此刻却燃起了一团火。
那是一种把自己当作薪柴的火。
“宋先生!你这是做什么!”
苏清洛端着药碗冲进来,看到这一幕,吓得差点摔了碗,“这可是你写了三年的心血……”
“烧了。”宋玉白站起身,动作出奇地稳。他没有看苏清洛,而是走到铜镜前,伸手扶正了头顶有些歪斜的儒冠。
他穿得很单薄,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衣,宽大的袖口空荡荡的。
“苏小姐,借你的胭脂一用。”
苏清洛愣住了,下意识地递过胭脂盒。
宋玉白用指腹沾了一点殷红,轻轻抹在自己毫无血色的嘴唇上。镜子里那个病鬼,瞬间多了一分诡异的生机。
“好看吗?”他问。
苏清洛眼眶红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宋玉白。不像个书生,倒像是个即将登台的角儿。
“好看……”她哽咽道。
宋玉白笑了笑,转身向门口走去。
殿门推开。
沈婉清正快步走来。她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煞气,手里提着剑,显然是准备亲自出城去搏命。
那个老妇人的死,让她不想再忍了。
“老师。”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拦住了她的去路。
沈婉清脚步一顿,抬头看向宋玉白。她的眼神很凶,像是一头受伤的母狼,但宋玉白没有退缩。
“让开。”沈婉清冷冷道,“这是战场,不是你讲道理的地方。”
“老师是执棋者,不可入局。”宋玉白没有让,他甚至伸手替沈婉清理了理鬓边乱发,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碎了一个梦。
“这一课,让弟子替您去上。”
沈婉清怔住了。
她看着宋玉白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迂腐和迷茫,只有一种令她心惊的决绝。那是她在镜子里看前世的自己时,才见过的眼神。
殉道者。
“你想干什么?”沈婉清的声音颤抖了一下。
宋玉白没有回答。他后退两步,整理衣冠,对着沈婉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这一拜,跪的是恩师,别的是红尘。
“弟子愚钝,半生都在书中求道。今日方知,道不在书中,在血里。”
他起身,没再看沈婉清一眼,转身走向通往城墙的侧门。他的背影清瘦如竹,在风雪中却挺得笔直。
沈婉清张了张嘴,想要喊住他。那个“别去”已经在舌尖打转,却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知道拦不住。
她更知道,此时此刻,这紫微宫需要一个祭品。一个能把所有人心中那团被恐惧压灭的火,重新点燃的祭品。
她缓缓抬手,对着那个背影,重重地回了一礼。
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风雪倒灌。宋玉白孤身一人走了出去。
他手里没有剑,也没有刀。
只有一支笔。一支秃了毛、蘸饱了墨的春秋笔。
未时。雪停了。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干净得让人绝望。只有城墙下那片殷红的血泊,像是一块溃烂的疮疤,狰狞地破坏了这幅水墨画。
王景略正准备下令杀第三批人。
忽然,他那个一直哆哆嗦嗦的侄子王怀瑾停下了喊话,呆呆地看着城楼上方。
“看什么?继续喊!”王景略不耐烦地用马鞭敲了敲车辕。
“叔……叔父……”王怀瑾的手指着高处,嘴唇哆嗦着,“有人……有人在唱……不,在念诗。”
王景略皱眉抬头。
紫微宫最高的箭垛之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素白单衣,在凛冽的寒风中显得单薄如纸,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散。但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根钉进苍穹的钉子。
宋玉白。
他没有看脚下密密麻麻的阴兵,也没有看那些明晃晃的刀枪。他看着远处的苍山负雪,胸腔猛地鼓荡起来。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声音不大,因为病弱而带着一丝颤抖,但在这种死寂的战场上,却清晰得像是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楚行舟蹲在城墙的阴影里,手里抓着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手却稳得像铁钳,疯狂地在纸上飞速记录。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宋玉白往前走了一步,半只脚悬在百丈高空。风灌进他的袖口,把他整个人吹得像一只欲飞的白鹤。
“王景略!”
这一声暴喝,竟然盖过了风声。
城下的王景略瞳孔猛地一缩。
“尔食民脂膏,衣民血肉!先帝待尔不薄,尔却引狼入室,卖国求荣!”宋玉白指着下方,手指骨节发白,“今日你以百姓为盾,视人命如草芥,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
“住口!”王景略脸色铁青,猛地站起来,“哪里来的疯子!给我射下来!”
“慢着!”
宋玉白大笑,那笑声里满是讥讽,“怕了?王大人,你在怕什么?怕天下人听到你的丑事?怕史书工笔写下你的罪状?”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早已写好的檄文,猛地展开。那不是纸,是他撕下的白色里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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