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光磊沉下了脸。“赛德机师,在大主讲驾前,请你注意自己的身份。还有,把你要说的事情讲明白。”
“是。朱启儒大主讲,刘光磊副主操。”赛德机师鞠了一躬,说:“她就是程光颐去环运城找的东西。不,找的人。”
朱启儒和刘光磊对望了一眼。
“赛德机师,你凭什么这么认定?程光颐去环运城是执行一项秘密任务。你不应该知道他是去干什么的。”刘光磊追问道。
“是。我的确不知道他是去干什么的。”赛德机师承认。“但程光颐在启程之前跟我聊过一次。他兴高采烈地说,虽然不能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但他或许能让圣女重新回到人们心里。你也是他的同学,且不论你支不支持他的想法,但难道你不知道他心里面想的事情?”
刘光磊咳嗽了一声。“赛德机师,我们之间的私人关系和他去执行的任务毫无关系。”
“是。但他是主动请求这个任务的,不是吗?他主动申请从石岗城调过来,然后飞速获批,获批后马上去了这个任务。这根本不是正常的调任手续。他不惜动用他最鄙视的关系,也要拿到这个任务的机会。而她!难道不是我们长久以来需要的东西吗?你看不出来吗?你真的看不出来?”
刘光磊偷眼去看大主讲脸上的表情。但大主讲只是如往常一般温和地望着所有人。刘光磊说:“抱歉。我没有看出她与程光颐的任务有何关系。”
“天哪!”赛德用手蒙住了脸。“她是一个仿生人!她是上个时代被大崩溃摧毁了的那一批仿生人!但她又并不像我们见到的,学院那帮人从废墟里捡出来恢复的玩意一样呆呆傻傻——她看上去和我们一样不是吗?不,她已经是一个人了不是吗?”
“赛德机师,如果你再这样没头没脑地说话,那么恐怕我就没有心情再听下去了。”刘光磊说。
“你怎么样关我什么事。大主讲,您看看她!这不就是我们一直追求的三元一体,所有人真正的平等与——”
“三元一体并不是这么简单。”卡塔利娜主讲说道。她从会务区回来了。“大主讲,修士们还好,宿舍被炮火击中,死伤者目前得到了救助,火势也控制了。孩子们也很安全。”她说最后一句话时,看了一眼周向青,然后继续说道:“三元一体是人体、机械、精神的完美融合。上时代的人工智能只是拙劣的仿制品。而且还失败了。你忘了自动化大崩溃?”
“但仿制品和正品的界限又在哪里呢?难道一尊塑像不同样是人类的仿制品?但塑像所展示出的人性,难道不超过了人本身?我们尝试用活化机械替换肢体与器官,难道你想象中的三元一体,就是这个笨重的蠢物?”赛德机师指着大主讲背后的巨型骑士。“你那样的想法不过是另一个米卡罢了,不,甚至连米卡都不如,因为他们至少还保留了人类的纯粹性!你我都知道,解决问题的方案在于活化机械。但去研究圣女草的萃取反应完全是搞错了方向——”
“你怎么敢这样否定我们这么多年研究的结果!真是入了魔障!”卡塔利娜主讲摇头道。
“大主讲,您看看她!”赛德机师乞求道。“我觉得我的判断没有错。”
刘光磊则是一副看不下去的样子。“这么说吧,赛德机师。程光颐并不是去找她的。大主讲,请你允许我稍稍地泄露一点机密,以开导这个误入歧途的可怜人。程光颐是去找一份文档,并不是去找一个人。或者,仿生人。”
赛德机师摇了摇头。“你说的或许是对的,但那不是程光颐给她自己徽章的原因。我非常了解他,我们经常一起讨论。他常说,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位圣女,对抗我们之间的败类,守卫我们真正的未来。当我看到她的时候,当她说这枚银棘圣血徽章属于程光颐的时候,我就一瞬间明白了他的目的。他从她身上看到了他期望的圣女的影子。而眼前的这场战争,就是让圣女的精神重回每个人心里,最好的机会。我们在米卡的进攻下屡战屡败是因为什么?是武器吗?是战术吗?不,是我们已经没有了战胜的信心!我们急需圣女重新带领我们取得一场胜利,让我们——”
“你这话简直是亵渎!区区一个仿生人,怎么能跟圣女相提并论?三元一体中最重要的一角是人类的思想,如果你把所有带有人工智能的机器统统称为三元一体,那简直是丧失了人的本性!”
“但人的本性又在哪里呢?人类的本性来自于……我们的手脚,我们的胳膊和大腿,我们的大脑。我们数万年建立的文明文化都是这具身体的延伸。我们吃饭用的筷子刀叉,劳动使用的锤子镰刀,都是基于人类手的构造。正是因为我们有这具身体,才创造了这样人化的世界。而她恰恰就拥有和我们最为相似的身体。或许她还不算完美,但圣女又何必是完美的呢?圣女之所以神圣不是因为她完美,而是她身上有值得所有人崇拜、效仿的东西。这不正是圣座省去圣女名字的原因吗?”
“小小的一个机师,妄议圣女,该当何罪?圣女的名字即便消失在历史之中,但圣女就是圣女,圣女必然是,也永远是唯一的。仿生人这种批量生产的东西,没有任何价值。”徐正书总队长从地堡中走了出来。“大主讲,防御措施已经制定完毕。目前对方正在周围集结兵力。我们也派出小股队伍清剿对方落单的空投人员。请您静待佳音。”
“难道贵骑士团的铁臂不是‘批量生产’的产物?难道你腰间那柄代表圣女断剑的‘折刃’不是批量生产的产物?难道这银棘圣血!”赛德机师冲到周向青身前,想要把那徽章拽下来,但他被那“笨重的蠢物”重重一掌推上胸膛,接连后退几步,摔倒在地。“批量生产又有什么关系?我倒是想把我的手脚、我的身体、我的头我的大脑统统换成批量生产的东西,那时我就能证明,人类的未来和本质!”赛德机师坐在地上喊道。他用缠着绷带的手支撑身体,伤口再度裂开,绷带上渗出斑斑血迹。
“真是疯了。战争、生死就在眼前,而你却在纠结这些无聊的事情。”刘光磊叹道。
“大主讲,您看看她!在这场战争中,我们需要一个真正能代表‘我们’的人!迄今以来我们的失败,都是因为没有一个真正能够代表‘我们’的人!大主讲,请您看看她!否则再这样下去,就没有人真的站在我们这一边了!”
周向青万万没有预料到赛德机师会有这么一番热烈的话语。
她尝试去回忆程光颐在那家咖啡馆里跟她说的话,以及说话时的表情。她并不觉得程光颐那时有把她当作什么“圣女”的意思。
但赛德的话让她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触动。
她顺着赛德恳求的目光望向朱启儒大主讲。
大主讲的脸上仍旧是那副温和的表情。他没有作出众人期待的裁决,反而转向周向青,问道:“你刚才说,你来这里是想要看看有机存储的读取设备?”
“呃……是的。”周向青答应道。
“你跟我来吧。”
“大主讲!”徐正书惊呼道。
“没关系。我相信她。你们都在这里等一下。”大主讲点头微笑,示意骑士们放开周向青的手臂,然后自行向大博物院的深处走去。
周向青从地上站了起来,跟了上去。大博物院在刚才的炮击中也遭受了不小的损毁,只是短短的一段走廊,就有多处崩塌和瓦砾。某种程度上说,还好让娜来这里找到了大主讲,这才没有受伤吧。但为什么大主讲要在这个时候带她来这里?他们头顶上的危机还没有消除。
“你记得我吗?”大主讲来到电梯前,按了向下的电钮,在等待电梯上来的这段时间开口问道。
“我没见过您。”周向青愕然。但她突然想到,大主讲说的可能是在她去废坑之前的事情,于是她又说:“可能见过,但我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嗯。其实我也这么觉得。当时帕西瓦尔……哦,在你记忆中,他大概不是这个名字。帕西瓦尔是他在这里的代称,他从不透露自己的真名。因为很多人管我们叫‘教会’,而他觉得自己就像古代小说里寻找圣杯的骑士,所以取了这个名字。虽然我们很讨厌被称为教会,但实际上的确也模仿了教会的一些制度,毕竟维持一个组织总要借鉴一些已有的模式。借鉴已有的模式可以省去很多不必要的牺牲,少走很多弯路……话扯远了。总之,那天他带着一个跟你很像的,人,来找我。他说,那是他的护卫。”
“护卫?”周向青一怔。帕西瓦尔就是弗莱,而她担当护卫……这种描述让她觉得熟悉,但就是感觉哪里不太对。
“他是这么说的。护卫。但在我看来,那负责护卫的姑娘一举一动都很僵硬,跟学院从地窖中挖出来的上时代人偶没有什么区别,目光也很涣散,根本护卫不了什么人。所以我还以为帕西瓦尔只是在说笑。总之,那姑娘给人的感觉,跟现在的你完全不一样。但我猜那应该是你。毕竟,你戴着他的帽子。而且还这么厉害,跟当时已经判若两人了。”
周向青差点忘了自己身上的血迹。
电梯门开了。周向青陪同大主讲走了进去。
弗莱,帕西瓦尔。虽然不过是两个假名,但她总算是又知道了一些事情。“那么他是来干什么的呢?他是怎么样一个人?”
大主讲想了想,说:“我跟他的交流不多。当时他来找我的时候,是为了弄清统修会对于自动化大崩溃的真正态度。但那时圣座的身体抱恙,不再见客,所以他来找我问个明白——不少人觉得我就是下一任圣座,说老实话,我自己也这么觉得。总之,当时他给我的感觉是想法多于行动,而他作为数据猎人,行动本来就已经够多的了。我记得那时他问了我类似赛德刚才那一番话的问题,大概是人类的本质、未来在于何处之类。我当时正疲于卡比利亚的战事,并没有把他说的话当一回事,只是按照统修会的经文作了回答。他似乎不太满意。后来我意识到问题的严肃性之后,帕西瓦尔已经不知所踪;而三年过去,我觉得自己更加无法回答他的问题了。唉,人一上了年纪,脑子就只会越来越坏,而对未来的信心也越来越淡了。”
大主讲啰嗦了半天,电梯总算叮的一声,停下了。大博物院昔日的藏品有一半都被搬到了地下。感应电灯一盏一盏点亮,陈列着展品的走廊不断延伸,似乎这里的空间也和历史一样无穷无尽。
“所以你为什么唯独想要看有机存储的读取设备呢?”大主讲问。
周向青这回把保险柜、存储器、照片、八哥的事一股脑说了出来。但她不太说得清自己的目的。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总之,我只是想看看他给我留下的讯息到底是什么……我只是想多知道一些事。”
“那你现在带着那个存储器吗?”大主讲问。
“没有。它还在八哥的脚上拴着。我今天也是误打误撞才过来的。”周向青不好意思地说。
“那也没关系,欢迎你下次再来。那今天我就权且当一回导游,带你认识认识这些上时代的东西吧。”
大主讲带着周向青穿过长长的走廊,走过一连串的玻璃柜。一侧的柜子里摆着机械人的身体零件,以及大大小小的芯片,还有一个拆开颅盖的仿生人人头。在煞白的灯光下,看起来颇为瘆人。
大主讲则看着另一侧的柜子,开口说道:“有机存储器其实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点子,它的起因也很有趣。因为它并不是那种‘技术发展到一定水平’自然而然的产物,而只是一些人的情感纠结。有时候人们想要证明自己比别人好,即便他的确并不如别人强壮、聪明、富裕。你懂这种感觉吗?”
周向青尴尬地笑了笑。她不太懂。但或许她也有类似的行为,只是她没意识到而已。
“总之,从前有一个人,虽然他的家乡并不算是非常的落后,但总会有人借更好的地方来攻击他的家乡。于是他就很想证明,他的家乡是举世无双的。而在他的家乡有一种昆虫,可以吐出丝,古代人们收集这些丝线纺织成布料做衣服。这种丝线就是他家乡的标志性产物。然后这个人就想把这种丝线做成特殊的东西,这样他的家乡也会因这项技术,变成独一无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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