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擂鼓似的捶门声。
白色的雾气与梦境一同随之消散。
伴随捶门声响起的,还有不耐烦的“起床、起床”的喊叫。接下来是“小妮子叫啥来着”的小声嘀咕。然后又是“起床、起床”的喊叫,以及擂鼓似的捶门声。
周向青急忙爬起身来。窗外天光早已大亮。
奇怪。她还从没起这么晚过。
老杨就站在门外,脸色很难看。周向青觉得他能忍着没有踢门,大概只有不想给旅馆赔钱一个原因吧。
“只剩一个半小时,没时间给你磨叽。”
老杨撂下这么一句话,就转身下楼去了。周向青匆匆跟上去,只见季老鬼和他的小车就停在下面。一辆有车斗的三轮小电动车。老杨一看便破口大骂:“骗人的鬼,你说你有车,结果就是这个东西?”
“这不是车?有方向,有轱辘,有发动机,不是车?不然你还想开大货走下面吗?那得多少油钱?我买这个是为了走鼠道送货,又不是要钓马子装门面。你要车,我给你车,你还不乐意了?你这么阔气,自己买一辆啊!”大概是知道自己没办法从中得到什么利益,季老鬼的语气比平时强硬了不少。
老杨无法反驳,只得抱怨道:“嘁,像这种情况,不应该由他们安排住处和接送吗?如果这东西那么值钱,他们做点投入能怎么?我他妈真都不想去了!”
这几句话还真有点道理。
“爱去不去。反正把我的车囫囵还回来。”季老鬼把钥匙扔给老杨,自己走了。
老杨又骂了几句,但还是抬腿跨在驾驶座上。他看了看后面载货的车斗,对周向青喊:“喂,你上来!”
周向青爬进车斗。车斗紧靠老杨背后的位置焊了一块铁板,上面钉着一个坐垫。她就坐在那上面。
“妈的,别搞得跟昨天一样……”老杨叨咕着,发动起车子。
季老鬼说的“鼠道”,是这环运城的两条交通线之一。
因为环运城被称为“仓鼠的轮盘”,杜老板和他的组织也就顺理成章地被称为“鼠帮”,他们所走的道路自然也就是“鼠道”。主要走货车和大客车,承担主要交通输送的大路,则被称为“马路”。
城市人有云:“马有马路,鼠有鼠道。”
鼠道是杜兴田和他的手下为了对这座城市有效管理而修建的,一条穿插于长桥、涵洞,将无数塔楼首尾相连的一条相对较窄的车道。鼠道就像老鼠的尾巴,又细又长,且深入到这个城市东西南北“四向十二段”的各个角落。
而其中一根尾巴的末梢,就是:
鼎新楼。
鼎新楼,取“革故鼎新”之意。但与其名字恰恰相反,鼎新楼是一栋颇为传统的三层茶楼,位于北环二段长街的中心。这个路段大概是地基更好一点,上个时代的高架路留下了两公里没有垮塌的桥面。自然而然地,这里也就成了众人聚居、贸易的一个繁荣地段,而杜兴田的毕生事业,“城市发展振兴会”,就是从这里开始。虽然杜兴田后来变成了杜老板,但这座鼎新楼却没有改变经营方式,仍然向公众开放。这是杜兴田的坚持。人群与烟火气,让他能够切身感受到这座城市的脉动。
周向青他们赶到鼎新楼下时,离约好的时间还有十多分钟。老杨在旁边的一条巷子里停好了车,然后盯着茶楼上上下下看了半天,却始终迈不动步子。显然是昨天的挫折让他如今多了几分顾虑。
但楼内径直走出六个一身黑衣的年轻人来。两人在前,四人在侧,将老杨和周向青围在半圆的圆心。
“想必您二位就是杨先生、周小姐了。”为首的人说。
“啊,是,是。”老杨答道。
“请跟我来。”六人立即变了位置,一人在前,一人在后,另四人分据四角,簇拥着二人向鼎新楼内走去。
鼎新楼内一层,当中是天井内方形的传统戏台,通过小桥流水与四周普通客人的堂桌隔开。另有一角有可移动的折叠屏风,客人若有所求,就可临时隔出一片私人空间。虽然目前还没有表演,但仍然有不少人在下面吃早茶。
在吃早茶的客人里,有一个周向青有些熟悉的身影。她跟着带路的年轻人上了半段楼梯,那个身影居然对她抬起头来,还笑了笑。
是昨晚的姜原。今天他穿着一件不太合体的大衣,显得比昨晚还要古怪。
但姜原像早已知道周向青要来一样,脸上的表情毫不意外。他对周向青举了举手边的茶盅,轻呷一口,然后夹起一个烧卖填进嘴里。
周向青皱起眉头盯着他,但姜原却不再抬头了。
鼎新楼的二层是包间与雅座,第三层才是开会商谈用的厢厅。一上三楼,便见到一个瘦长的男人站在楼梯口迎接。男人小脸,尖下巴,戴眼镜,理平头,穿一件土黄色的短夹克,看上去干练机警,但不太像有权势的人物。
“云先生。”六个年轻人一齐鞠躬。瘦长男人并不理睬他们,只是对老杨伸出手来。
“欢迎,杨先生。我是云景龙。这位想必就是周小姐。本来应该直接把你们接到专门的宾馆,但会长不想惹人耳目,所以才让你们自行前来。只可惜昨天似乎有一点不愉快。会长请我代他表达歉意。胡筱秋那个女人,仗着会长的信任,一向缺乏管教。她要是有什么冒犯,请勿见怪。”云景龙微微低头。
“呃,没事。我没放心上。”老杨答道。
“那就好。两位,这边请。”
云景龙把他们引到厢厅门前,门牌上写着“听月”两个字。
听月轩里倒是意外的朴素,进门是一张茶几和配套的实木沙发,里面的月洞门后是卧榻、衣柜衣箱、书桌镜台,用一道屏风隔开。房间靠墙还有放着花瓶、花盆的小桌。厢厅内已有四人分据房间四角,看云景龙进来,一同点头示意。
三人就在茶几旁落座。茶几上放着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但用一块厚厚的布盖着,不知道下面是什么东西。
老杨盯着那块布看了一会儿,又因为背后站着人而很不自在,不满道:“杜老板人呢?”
“杜会长另有要事,就委托我来接待二位。”云景龙不紧不慢地说。“当然,会长也吩咐我,先给杨先生展示一下我们这边的诚意。”他从茶几下抽出一个沉甸甸的箱子,打开,转向杨、周二人的方向。
里面整齐地排着一摞金条、带上时代完好包装的各式芯片、微型镜头等一干值钱货物。老杨盯着箱子里的东西,呼吸明显急促了许多。
“杨先生,看到我们的诚意了吧。”
“看、看到了。”老杨喘息道。
云景龙轻轻按上了箱盖。老杨不由得“啊”了一声,但他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急忙深深吸了几口气。
云景龙等他平静下来,才说:“杨先生,本来我们应该尽快完成交易的。但出于这批货的敏感性,我们还有一些事情想重新确认一下,所以还要问您几个问题。”
“好,你尽管问。”老杨又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脯。
“首先,这批货是在哪里发现的呢?”
“坑里。我们工段的坑里。鲸鱼卷上来的。”
“哦。随着一起上来的,有没有别的东西?”
“没有,没有值得注意的东西。就只有一个黑色的,画着那个标志的小保险柜。柜子还在我那。”
“保险柜有没有什么问题?比如损坏、被打开过的痕迹之类的?”
老杨正要说话,云景龙却竖起一根指头,指向周向青,示意让她回答。
周向青一愣,不知道自己要不要把视网膜验证的事情说出来。但她眼角的余光看到老杨在微微摇头,便说:“我们是直接切割打开的保险柜,没注意到底有没有痕迹。”
云景龙慢慢点着头。“所以,情况就是,你们在那个废坑里捡到了保险柜,你们把它打开,你们拿到了里面的存储器,然后还是你们想到可以卖给杜会长?”云景龙的每一句话中,都把“你们”这个词咬得特别重。
就连老杨也已经听出云景龙话里有话,他一时竟不知怎么回答。周向青更不知道如何是好。
就在此时,厢厅的门响了。
站在房间四角的人同时伸手向怀里摸去。云景龙也皱眉扭头,望向门口。
一个服务员打扮的人推着小车走了进来,看到这个阵仗,颤声道:“补……补茶水?”
大概是他被吓到了,声音都有些走形。周向青只觉得他怪怪的,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但她也说不出来。
云景龙显然也知道事情不对,他平静地问了句“谁叫你补茶水”,一面给部下使了个眼色。
其中一个黑衣人便走上前去,把服务员上上下下搜了一遍,然后又检查了小车内部,对云景龙摇了摇头。
“我……领班叫我给三楼的贵客补茶水,说是店里送各位的点心。”他指了指车上放着的一个托盘。里面的确是一个茶壶,三个杯子,四碟精致的点心。
“这样。很感谢你们的好意,但我们用不着。你回去吧。”云景龙摆了摆手。
刚才搜身的那个手下从服务员身边退开,但双眼还是死死盯着他。服务员僵硬地拉动小车,转了个圈,想要出去,但似乎是轮子被什么别了一下,小推车的车头撞上了墙角摆花瓶的小桌。小桌一晃,花瓶一歪倒下,恰巧摔在小车的托盘上。茶壶和点心碟都被花瓶砸翻,鲜花、花瓶碎片、茶水、点心,稀里哗啦掉得满地都是。服务员急忙蹲下身去收拾。
云景龙皱眉道:“用不着收拾了。”
服务员慌不迭地连声道歉,两只手却仍在拾掇那些碎片。
云景龙震声喝道:“别收拾了!给我出去!”
服务员吓得从地上跳起来,跌跌撞撞地推着小车逃了。
云景龙叹了口气,转过脸重新看着老杨和周向青。“所以,刚才的答案呢?”似乎他刚才的煞气都是假的一样。
而老杨也因为刚才的场面下了决心。他有点强横地说:“就是我们想到的,怎么了?”
“是你就好。”云景龙眯缝起眼睛,缓缓点着头,不再说话了。
整个厢厅内安静得令人头皮发麻。
老杨在坑上可从来没受过这种气氛,他终于忍不住,按着茶几怒道:“所以呢?问题问完了?”
云景龙缓缓睁开眼睛,瞳孔里换了一副神色。“大概三年前,杜会长得到了一条线索,于是他请一个朋友,去某个地方,寻找某个东西。但没想到,这位朋友一去不回,从此杳无音讯。杜会长只得又委托一支小队去寻找。这次搜寻小队倒是很快就带回了消息。会长的朋友没有找到,但会长的东西也不见了。当然,杜会长考虑了这个朋友背叛他的可能性。但他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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