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怀石带着所有人来到了易谦明的酒吧。
姜原正像酒保一样靠在吧台上,等着他们。空气连续换过几轮之后,黄色的雾气已经被清理干净,代价是所有东西都乱七八糟,而且蒙了一层的灰土。
柳怀石大大咧咧地走过去,径自坐在吧台前的圆形高脚凳上。而扛着阿福的黑披风就紧紧跟在他身后。
周向青并没有跟过去。
她从胸前掏出胖球,轻轻挠着它头顶和脖子上的毛,好安抚一下它的情绪。她现在心乱如麻。易谦明死了,阿福崩溃了,而柳怀石和姜原两个人居然泰然自若,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同时关铁震和郑小楼也坐在另一张桌边,他们在检查郑小楼的伤口。
“任务完成啦。”柳怀石对姜原说。
“恭喜你。”姜原答道。
“谢谢,”柳怀石说,“但这还是多亏了你们。”
“我其实没做什么。你应该是多亏了她们才对。”姜原看了周向青一眼。
柳怀石道:“那是自然。但如果没有你,结果也不会如此顺理成章。我答应你的条件仍然有效。”
姜原点了点头。“你可真是大度。”
“一般般吧。今天的事情结束之后,楼下的机房随你使用。反正人才贸易银行的业务要暂停几天。时间充裕,你就好好利用吧。向青明天的审判,我会作为特别观察员出庭作证。而他们两位——我可以从银行里给他们拨一点款子聊表谢意。”柳怀石说到这里,转过身,对关铁震和郑小楼微微一笑。
郑小楼并没答话。关铁震只是点了点头,说:“那真的非常感谢。”关铁震的语气中没有多少感谢的意思,柳怀石自然也听得出来,但他并不在乎。他只是愉快地转回身,看着姜原的脸,微笑着。他油腻腻的头发和缠着胶布的眼镜,让他的笑容更加自信。
“我给你调杯酒吧。”姜原突然说起不知什么鬼话。
“哦?你还会调酒吗?”
“刚刚在这里学的。”姜原说。
柳怀石眨了眨眼,点头道:“好啊。那就提前庆祝一下好了。”
姜原回过身去,在吧台上拿下几个玻璃瓶,把里面的液体分别量出少许,逐一加入不锈钢摇壶。柳怀石饶有兴趣地看着姜原像模像样地摇酒,然后把里面的混合物倒进酒杯。
“请用。”他对柳怀石说。
一张雪白的杯垫铺上茶色的吧台,随后咚的一声,在那杯垫正中置下一个酒杯。杯中不见一滴酒,只有一个小小的黑色装置在弧形的杯底滑来滑去。
而柳怀石只是瞟了酒杯一眼,然后慢慢摘下他的眼镜,哈了口气,用衣襟擦了擦。他的眼镜上还跟列车上一样缠着胶布。他擦完眼镜,小心地戴回鼻梁上,然后对着酒杯伸出手去。
但一只手截过来,笼住了杯口。
姜原俯下身,问:“你知道这杯酒叫什么名字吗?”
柳怀石抬起眼皮,答道:“不知道。”
“那这一杯还是我自己喝吧。”姜原把杯子拉回自己面前,然后又从吧台后端出一杯酒,推向柳怀石。这一杯酒没什么颜色,也没什么装饰。
柳怀石看都不看,直接端起来,往口中一倒,吞了下去。
几乎于此同时,他们头顶上方响起了嗡嗡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人正在用钻头钻破墙壁。天花板微微震动,一些尘土落在吧台上,掉在酒杯里。柳怀石把酒杯放回桌上,站起身来,说:“看来差不多到时候了。”
柳怀石身后的仿生人听到这句话,便把肩上的阿福卸下,扔上吧台。
砰的一声,柳怀石面前的酒杯被砸了个粉碎。还好姜原动作较快,早把之前的小装置收了起来。阿福的四肢软软下垂,袒露出他的胸膛。而仿生人从披风中抽出一柄细细的小刀,划开了阿福胸前的衣服。只见在那衣服下,是一块整整齐齐切开但是又缝合的皮肤。一定是曾经有什么人切开那里,做了什么改动。而那细细的小刀就冲着那到缝线切了下去。
周向青的右手早在她的脑子之前行动起来。她丢开胖球,斜刺里一个箭步插来,在刀尖切开皮肤之前,抓住了那左手的手腕。
胖球在餐厅中打了个旋,落回周向青的肩头。
此时,那个仿生人的眼睛才慢慢转了过来,望着她,一言不发。
“你们要干什么?”周向青问。
尽管答案是很明显的。
“如果我要接手人才贸易银行,那显然不是就靠我自己就行的。”柳怀石转过身子,对周向青说。
“但你就不能——”周向青没能说下去。
“他已经废掉了,留着他也没什么用。”柳怀石淡淡地回答。“但他脑子里还存有很多宝贵的信息,也肯定能挖出你想要的东西。”
周向青慢慢松开右手,向后退了一步。
随后她对着柳怀石翘起的嘴角一拳打了过去。
但她的拳头在距离柳怀石很远的地方就被拦住了。是柳怀石的仿生人早把手术刀插在阿福胸口,然后腾出手架住了这一击。她看了看周向青的右臂,又看了看自己仅剩的左手,突然对柳怀石说道:“我一直以为你把我的手给了什么了不起的尤物呢,原来只是这种玩偶一样的小姑娘?”
周向青没办法对对眼前的这个仿生人动手。她只好收回手去。但胖球却张开翅膀,威吓似地叫了一声。
柳怀石笑了笑。“这可是个相当不错的小姑娘。至少很耿直。”他看了看周向青肩头的八哥,又说:“而且还有一只不错的小鸟。”
周向青没有答话,恨恨地退回自己原来的椅子。
虽然那个仿生人只有一只左手,但她的动作却轻快而准确。细细的小刀重新运动起来,切开了那条和易谦明的事业同时存在的缝线。在仿生皮肤和动力层之下是旧式的几丁质保护壳,而除去这些鳞片似的保护壳,就是“那个人”留下来的,让阿福成为阿福的东西。
那是大概两百多只蜂后,除去头部、四肢与翅膀的残余身体后,并联拼接起成的一个球形器官。这个人造器官用一张仿生神经膜包裹着塞进阿福的胸腔中,看上去就像是一颗熟透到腐烂的石榴。但这个石榴正跟阿福的仿生神经系统连接在一起,这些蜂后产生的电讯号就通过阿福传递出去,而蜂群又通过阿福的脸为这些蜂后喂食。通过这个简单而有效的改装,仿生人跟那些活化机械建立了一种奇怪而又畸形的联系。
看到这一幕,周向青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她万万没想到,十年前的“那个人”做事居然是这样的风格。
就连柳怀石在看到这个丑陋怪异的“器官”后,也不免眨了眨眼。随后他甩开了自己复杂的心情,对自己的仿生人点了点头。
细细的小刀轻轻一抖,切断了那颗石榴与阿福的神经连接。柳怀石的仿生人撩开自己的披风,露出自己的身体。在她的下腹部正中已经开了一个圆圆的空洞。她把那颗“石榴”从阿福的胸腔中摘出,填在自己腹部的洞中。她放好石榴,便闭上眼睛,而那个圆洞洞口也降下一道透明的门,将它密封起来,同时一些液体也流入这个球形空间。液体注满后,几条黑色的纤维从其它方向伸出,慢慢插进那颗悬浮的石榴之中,随后渐渐将它包裹起来。
看上去,柳怀石是用了一点类似于圣女草的技术,以在仿生人与这个石榴状的器官之间建立更稳定的连接。
又过了片刻,那个仿生人渐渐睁开了眼睛。
“我能感受到它们了。”她说。“它们正在外面等着我。”
“好。那你去吧。”柳怀石道。“蜂群也到回巢的时候了。”
那仿生人轻轻一跃,跳过吧台,径自向后厨走去。
她一定是去做跟那天阿福一样的事情。周向青心想。她会把自己的脸对准那个吸盘一样的洞口,让蜂群把它们从雾中收集来的信息一点一点地喂给她。柳怀石代替了易谦明的位置,而她代替了阿福。
某种程度上说,什么都没有变。某种程度上说,什么都变了。
柳怀石一定不会像易谦明那样,对“那个人”的存在耿耿于怀。这本就是他夺取的东西,这是他的战利品。他当然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而且他也不会嫉妒“那个人”。即便那是十年前的造物,但柳怀石毕竟也是一个专家。他不会像易谦明那样沉迷在一摞一摞的文件与档案里,他只会把这个庞大的银行当做一个新的工具,把它调教成自己需要的样子。
此时,柳怀石的身上“滴滴滴滴”地响了起来。
柳怀石掏出对讲机,按下通话按钮,旁若无人地说:“突击取消。易谦明先生平安无事。银行一切正常。目标已经投降。”
“明白。”对讲机里说道。
柳怀石重新把对讲机放回口袋,道:“现在怎么?你们跟我一起下去?”
“你说易谦明平安无事是什么意思?”周向青问。
“当然是从今天起,他就兼任易谦明了。”姜原在吧台后嘲讽道。“反正要当易谦明只需要戴个头套,变声器,然后足不出户就好。再简单没有。”
“的确是这样没错。”柳怀石从怀中掏出一张薄薄的面具,抖了抖,盖在脸上。那张面具上画的,是一个圆圆的黄色笑脸。
他是今天最大的胜利者。
而且明天怕是还有一场胜利等待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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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插播一条新闻。铸造局与人才贸易银行举行联合新闻发布会,会上否定了目前流传的一些谣言。铸造局局长表示,昨夜强化教育室并无学员暴动,爆炸事故是燃气管道老化泄露的缘故。但一名铸造局员工的确正在附近执行公务,在爆炸中不幸殉职。铸造局已经组织对其家属抚恤慰问。一些不法分子试图入侵人才贸易银行,但已经被内部保安击退。统修会的圣女目前仍然居于易谦明行长的监护之下,正在为明天的审判做准备。铸造局不认为这次袭击跟统修会有关,他们猜测可能是……”
周向青跟着柳怀石参加了新闻发布会。
在会上,柳怀石戴着面具,通过他的变声器表示,自己在摄像机前露面,除了澄清目前的一些谣言之外,是想告诉大家,自己一切安好,请不要过于担心。市场因为早上的事情发生了一点小小的震动。人才贸易银行的市值微微下跌,但稍后就稳住了阵脚。
“这样你就可以不必在监狱里多住一个晚上了。”柳怀石在发布会后,对周向青这么说。他甚至允许周向青把阿福带回自己的房间。
“随便你怎么处置。”
所以,如今仍然胸腔大开的阿福,就躺在周向青房间里的工作台上。胖球蜷缩在鸟笼里,不吃也不喝,还自己拔掉了自己好几根羽毛。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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