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苏纳微微侧头,视线悄悄落在了赫伯特脸上。
他清楚地知道躺在自己身侧的是能轻易拨弄普通虫命运的掌权者,是不可侵犯高高在上的雄虫阁下,是他不能随意应对的、不可随心应对的虫。
但可能是海风太过温柔,亦或是夜色太过包容,在赫伯特流露出脆弱和疲倦时,他的警醒、他的理智都短暂地让出了一个缺口。
或许是许久没有虫袒露心防想要和他说些无关利益的话,他突然很想抛去压在身上的各种顾虑,任性一回随心畅谈。
赫伯特的安静像是在等待他开口,同样诉说自己的烦恼,亦或是等待来自他的安慰。
但他在心防失守之际仍旧牢记了自己的身份,不敢逾越,不敢跨过界限去给与这位短暂流露脆弱的雄虫阁下以及时的安慰。
阿苏纳沉默片刻后,说起自己:“阁下,有好多次我也感觉自己撑不下去了,可到了最后,我发现我还是活了下来。每每这时,我就会嘲讽而又感叹,自己的求生欲远比想象得高。”
他的撑不下去不是像赫伯特那种单纯地放弃某件事,他面对的艰难时刻从来都是事关生死。
是战场上被炸烂骨翅、炸断四肢,伤口腐烂,没有及时的救援,缺少基本的饮食,依旧艰难爬行的痛苦。
是前程最辉煌时却被确诊精神力疾病从高位坠落,被政敌步步紧逼打压,走投无路,依然想要活着的挣扎。
是被诬陷、被接连数月高压审查,不让闭眼睡觉,单独关在无光密室,依旧反复告诉自己不能认输的煎熬。
海浪一阵接一阵哗哗地冲刷岸边,阿苏纳情绪平和地讲述起他的经历:“其实这座海边小城是我小时候生活的地方,我在这里度过了我的前五岁。”
赫伯特闭着眼静静听着,没有任何疑问,也没有打断他的话。
阿苏纳:“我的雌父是一位军雌,但他短暂的一辈子也只做到了上尉。他是单身受孕,本来预产期在一个月后,足够他回到安全区域待产,但实际上却提前在战场上意外生下了我。他当时只能狼狈抱着刚生出的虫蛋躲避战火,好在我和他都很命大,安全地活了下来。”
阿苏纳顿了顿,这些其实都是小时候他听说的事情,记忆太过久远,他再次回想起时更加模糊,分不清究竟是他雌父当时真这么说过,还是他自己长大后脑补出的合理解释。
不过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雌父很忙,作为军雌,他如果要赚取工资,就必须待在军队里,所以我出生不久就被送到了军队的保育院,后来又在幼儿园寄宿,直到五岁的时候雌父离世,没有虫给我缴纳不在正式教育体系的幼儿园费用,于是我就直接升到了小学,依旧全年寄宿在学校。就这样从小学,到中学,再到后来考入免费的军校。一路花费,一半靠军队和社会的福利体系,一半靠雌父的抚恤金。”
阿苏纳又顿住,他突然不想往下说了。接下来发生的是他生命中难得的璀璨高光,也是他最为意气风发的时候,但那样的高光在他猝不及防的时候戛然而止。然后,他的前途从高处直落,一落再落,剩下的只是一地鸡毛,狼狈不堪。
这些悲情色彩过于浓厚的往事,他不想再提及。
阿苏纳抿了抿嘴唇:“抱歉,阁下。”他希望雄虫阁下不要介意他的中断。
但其实赫伯特并不在意阿苏纳是否继续说下去。阿苏纳说的这些经历对他来说,和缺少画面的电影情节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还是那种老套过时的苦情剧,只不过讲述的虫是阿苏纳,他才有了几分耐心听下去。
他无法共情这种悲惨经历,他甚至边听边思考,等会儿他要说些什么才能更让阿苏纳的心自愿靠近他。
“为什么要和我说抱歉?”赫伯特缓缓睁开眼,侧头看向阿苏纳,轻声说:“你一定从小过得很辛苦吧。”
他的眼中闪烁着光点,似是在怜惜,似是在安抚。
但他的内心实际上一片平静,只是用出色的伪装能力让自己看起来是位极富共情力、拥有同理心的虫。
他没有悲悯的能力,他现在心里唯一的想法是,这样躺在沙滩上有些伤感的阿苏纳真是让他想把他拉到大床上去。
他的脑子里想的越是些不堪入耳的下流话语,脸上的表情就越发温柔。
阿苏纳触及赫伯特眼中的神色,怔愣了一下,笑了出来:“阁下,其实我那个时候并不觉得辛苦。很抱歉,太难过的事情我现在还无法坦然在您面前说出来。”
赫伯特眼睛微眯,但很快又恢复温和:“没关系,我随时可以听你讲自己的事,不、急、在、这、一、时。”
说完,赫伯特勾了勾嘴角。
阿苏纳总感觉赫伯特这个看似温和的笑有哪里怪怪的,不过他很快就不去想了,毕竟雄虫阁下们总是很少笑,他可能是还没看习惯。
他转而认真解释起来:“我小的时候虽然过得艰辛,但是总归知道自己的每一分努力都会帮助未来的自己过得更好,也非常清楚自己该如何去做才能让未来变得更好,所以心里并不觉得太过难熬。”
赫伯特问:“那现在呢?你现在心里觉得日子很难熬吗?”
阿苏纳沉默片刻,才回答:“习惯了。”
他弯了弯嘴角,像在笑,又不像在笑,“从我雌父去世,我就意识到幼小的我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只能被动接受安排。我当时只以为那是因为我太过弱小,所以我一直在努力地长大,努力地变强。可后来我能掌握的东西越来越多,却发现依旧有很多事无法掌控。”
阿苏纳呼出一口气,“而现在,我能掌握的东西更加少,也更加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我甚至不能确定,我现在的坚持和努力是否仍会有未来。”
赫伯特挑眉,微微撑起身转向阿苏纳,问:“那你打算如何做?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让你感到痛苦吗?”
阿苏纳反问了赫伯特一个问题:“阁下您有想要掌控但掌控不了的事情吗?”
赫伯特敛眸,勾唇:“当然。我非神灵,纵是神灵,我想,也应该会有无法掌控的事。”
阿苏纳轻轻点了点头,开始回答刚刚的问题:“以前我会感到痛苦,但其实是否能掌控一切并不是那么重要。”
赫伯特笑了一下:“是吗?”
阿苏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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