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白色在视野里晕成模糊不清的光,早春松开手,于是那人的衣领从他指间滑落,布料粗糙的触感还残留在指尖。
对方踉跄后退两步,背抵着冰冷金属墙壁急促喘气,眼里的恐惧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浓了,恐惧里还混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某种扭曲的憎恶。
“怪物……”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嘶哑难听:“你是什么东西……”
早春没回答。他垂下眼,白色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恒定的冷光从头顶浇下来,把他整个人洗得几乎透明,只有那把纯白的剑斜倚在墙边,剑柄的轮廓在光影里显出一点坚硬的弧度。
那人还在骂,语无伦次地谩骂。
早春听着,那些字句撞进耳朵,又轻飘飘滑出去。他在想,这人眼底那层灰黑色的东西,刚才明明已经裂开了缝隙,怎么现在又封上了?
于是他往前迈了半步。
可那人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弹开,后脑勺撞在墙上。“别过来!”
早春的步伐停住了,他其实只是想把对方扶稳,因为那人的腿在抖,但对方似乎不需要。他收回脚,退回到那片被灯光照得最惨白的地砖中央。
他抬起手,用食指指节很轻地蹭过自己眼下。那里似乎有一点湿意。他盯着指尖那点微不足道的水光看了片刻,白色的瞳孔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愿希望与您常伴。”他说。
那人瞪着他,嘴唇哆嗦,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连滚爬爬地冲出了通道。
脚步声仓皇远去。
早春还站在原地,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纹很淡,皮肤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这双手救过多少人,他已经记不清了。数字对他来说没有意义,绝望不会因为被数过就变少。
【你想救的人,不止眼前这一个。】
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早春甚至没抬头,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剑,顺手把剑挂回腰间,皮质束带勒过单薄的外套。
做完这一切,早春才开口询问:“我看不见你。”
【我不存在于这个维度。你可以叫我系统,编号447。】那声音回答,【或者,你可以当我是一个路过的好奇观众,对你每天重复的这场戏有点看腻了,想给你换个舞台。】
早春走向通道另一头,他的脚步很轻。
那里的尽头有光,是通往生活区的隔离门,门缝底下透出一点暖色。
早春小心翼翼地挤进人流。人们却下意识地避开他,在他周围形成一个真空地带。
早春拥有白色头发、白色眼睛,以及苍白的皮肤,腰间挂着一把格格不入的剑。
这些迹象都在说明,早春是异类。
【你每天拉回来一个人。】系统的声音跟上来,【一天一个。一年三百六十五个。十年三千六百五十个。算得清吗?】
早春在一个自动贩售机前停下,机器闪着廉价的彩光。他点了一份最便宜的“基础型”,支付芯片划过,扣款提示音干涩。取货口吐出锡管,他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嘴里。
口感黏稠,却尝不出口味。
【那你有没有算过,】系统的声音贴着耳膜,【这两百一十六年里,有多少人撑不住了?】
早春咽下嘴里那团胶状物。他把剩下的半管营养膏塞进外套口袋,转身朝生活区边缘走去。
那里有通往更低层维护通道的楼梯,因为很少有人去,所以很安静。
而早春现在最需要安静。
楼梯是螺旋向下的,铁板焊成,踩上去有空洞的回响。灯光昏暗,早春的影子被拉长,扭曲,贴在生锈的栏杆上。
【这不是你的错。】系统说,【你的能力救不了所有人。你的幸运是‘你的’幸运,不是你身边所有人的。它只能覆盖你触手可及的范围——而这双手,】
早春闻言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这双手能分解物质,能把合金墙拆成尘埃。但它们拉不住一个决意往下跳的人。
【只有一双。】
早春往下又走了几级,彻底没入阴影。黑暗包裹上来,他背靠着冰凉粗糙的墙壁,慢慢滑坐下去,剑横在膝头。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问。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轻。
【另一个世界。一个绝望同样存在,但或许……形式不太一样的地方。那里没有联邦,没有两百年无新生儿的诅咒,没有绝望病像流感一样蔓延。】系统的语速快了一点。
【不过,那里的人也会绝望,会因为失去、背叛、无力、虚无而崩溃。只是他们绝望的源头更具体,更像一种可以触碰的伤口。你可以只是……早春。一个路过的人。你可以拥有选择的权利。】
选择?早春咀嚼着这个词。在联邦,早春没有选择。他是“希望”,是实验体,是必须去拉回那些坠落者的守护者。
“为什么是我?”他问。
【因为你对绝望的嗅觉,像鲨鱼对血。】系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可以称之为“情绪”的东西,近似某种冰冷的欣赏,【因为你是悖论本身。那个世界需要一点悖论,需要一点不讲道理的……幸运。】
早春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剑鞘。
他想起刚才那个人眼里浑浊的憎恶,想起更久以前,无数双类似的眼睛。
实验室惨白的灯光,电极贴在皮肤上的刺痛。
然后他又想起一些别的东西,很模糊,记不清具体。是春日雨后泥土的气味?又或是夏日冰沙滴落的一丝甜?
不,这些都不是他的记忆。是那些被他拉回来的人,从干裂的嘴唇里吐出的、破碎的词句拼凑出的幻影。
是他们的“曾经很好”,是他们的“再也回不去”。
早春救人,从来都不是因为怜悯。
“我……”他张开嘴,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喉咙,重新说:“我愿意。”
【坐标锁定。世界《文豪野犬》,时间锚点:龙头战争,第七十一日。投放开始。】
脚下的金属地面消失了。
失重感攥住五脏六腑,他被什么东西粗暴地扔了出去,穿过粘稠的、五彩斑斓的乱流。
早春看到破碎的画面闪过:硝烟弥漫的街道,冲天而起的火光,巨大的、遮天蔽日的阴影,还有一双……鸢色的眼睛,在浓稠的黑暗里,平静地、空洞地望着他。
然后,重力回来了。
撞击感从身下传来,但并不尖锐。
幸运的是,早春落在了一堆蓬松的、混合着潮湿纺织物和断裂木屑的废墟上,松软的物质吸收了大部分冲击力。
碎屑扑簌簌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早春咳了几声,撑起身体,手掌按在粗糙湿滑的布料上。
他看起来狼狈极了,白色的头发和衣服沾满黑灰,全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闷痛,但仔细感受,并没有哪一处传来尖锐的、断裂或刺穿般的剧痛。
虽然刚才那一下摔得他头晕眼花,气血翻腾,可实际造成的伤害远比视觉和体感上要轻。
只不过耳鸣尖锐,世界在旋转,各种声音争先恐后地涌进来:远处连绵的、闷雷似的爆炸,近处建筑倒塌的轰鸣,人类惊恐的尖叫,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咆哮,从极高的天空压下。
早春甩了甩头,试图让视线聚焦。他首先看到的,是天空。真实的、高远的、被浓烟和奇诡的灰白色雾气割裂的天空。然后,他看到了那咆哮的来源。
喔,是一条龙。
由暗红色的、沸腾般的能量构成,无数闪烁的光点和扭曲的纹路在它身躯上明灭流动。它盘旋在城市上空,每一次扭动都带起撕裂空气的尖啸。
仅仅是仰视,就感到灵魂深处泛起本能的战栗。
绝望,海啸般的绝望从那东西盘旋的区域倾泻下来,粘稠又冰冷,带着死亡和疯狂的气味,几乎凝成实质。
早春的手指抠进身下潮湿的布料。痛感让他的视线清晰了一些,断裂的钢筋,烧焦的汽车残骸,更远处影影绰绰奔逃的人影。
血的气味、焦糊味、灰尘味,混着那无处不在的绝望,粗暴地灌满他的鼻腔。
是它?是这条龙在制造绝望。
早春的思维还有些滞涩,但本能先于一切开始运转。他必须过去。必须阻止。他手撑地面,试图站起来。
只不过膝盖发软,手臂也因为刚才的冲击而酸痛颤抖,但他咬紧牙关,一点点将身体从松软的废墟堆里拔出。
就在他一条腿刚刚撑起,身体还半跪在地时,头顶的光线骤然暗了。
那盘旋的巨龙,它一条由沸腾能量构成的、巨大无比的尾部,正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快得离谱的速度,朝着他所在的这片区域,漫不经心地、碾压般地横扫过来。
所过之处,空气被挤压出肉眼可见的白色激波,地面上的碎石瓦砾被先行的风压卷起,子弹般四散激射。
躲不开——
这个判断在脑中闪过的瞬间,早春的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以他现在的姿势和那龙尾覆盖的范围,闪避毫无意义。所以他猛地将还撑在地上的手收回,双臂交叉护在头胸前方,腰间的剑甚至来不及拔出。
下一秒,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几乎撕破鼓膜,但预料中粉身碎骨的撞击并未直接降临。
在龙尾触及他之前的一刹那,他侧前方一堵本已摇摇欲坠的混凝土承重墙,恰好在那个瞬间彻底崩塌,大块的墙体结构轰然倒下,其中最大的一块厚达数米的混凝土板,不偏不倚,像一面倾斜的巨盾,斜插在早春与横扫而来的龙尾之间。
砰!!!
龙尾结结实实拍在混凝土巨板上,碎石和粉尘如同炸弹般爆开,遮天蔽日。
早春只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狂暴力量透过混凝土板传来,他像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扇中,整个人离地飞起。
但在那之前,崩塌飞溅的碎石中,一根断裂的、带着弯钩的钢筋被爆炸性的气浪抛起,其弯曲的钩头鬼使神差地挂住了早春腰侧束带的金属扣环。
这意外的一挂并没有拉住他,却让他在空中猛地打了个旋,改变了原本可能直接撞向后侧坚硬断墙的轨迹。
他打着旋飞出去,视野天旋地转,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和碎石击打四周的噼啪声。
坠落的过程短暂而混乱,早春感觉自己撞断了几根早已松脱的木梁,压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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