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年9月1日,周三,晴
沈文赋在女儿作文本前坐了整整十分钟。
红笔在指尖转了三圈,笔帽开了又合。
那句“可有的山有阴影”像一根极细的刺,扎进他作为父亲和律师的双重认知里。
他本能地想划掉——作为律师,他习惯性地规避任何可能被解读为“消极”或“争议”的表述;作为父亲,他更希望女儿笔下都是“阳光”“向上”的词句。
但昨晚的场景突然闯入脑海:他凌晨一点结束会议回家,经过女儿虚掩的房门,看见她坐在书桌前,不是在学习,只是盯着窗外浓稠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胃部。台灯的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肩线,那是一种他很久没注意到的、属于少女的脆弱。
笔终于落下。不是划掉,而是在那句话下面,画了一条温和的波浪线。
批注写得很慢,比他起草任何法律文件都慢:
“观察敏锐,真实的山峦确有向光与背光之分,正如真实的人生。但阴影并非永恒,它随光流转,亦随人行走的角度变化。写完作业若还有精神,厨房有温着的桂花圆子,我们可以聊聊你笔下的‘山’与‘影’。”
署名时,他顿了顿,最终写下:“爸爸”,而不是惯常的“沈”。
沈断夏晚上看到批注时,正在喝母亲林舒端来的牛奶。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林舒忍不住问:“怎么了?爸爸批评你了?”
“没有。”沈断夏的声音有些哑,“他……他说桂花圆子。”
林舒愣了下,随即笑了:“那我去热,你爸也真是,大晚上吃什么圆子……”
但那晚沈断夏吃了小半碗。
父女俩坐在餐桌两头,沈文赋没问成绩,没问排名,只是说:“你作文里那座‘有阴影的山’,具体是什么样的?”
沈断夏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文赋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小声说:“就是……很高,很沉,站在下面往上看,觉得永远爬不上去。而且因为太高了,把一些光挡住了。”
沈文赋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他想起自己书架上那些永远看不完的案卷,想起当事人期待的眼神,想起自己肩上那些无形的重量。
“那,”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我们要不要试试,绕着山走走?也许换个角度,就能看见被山挡住的,其实是更广阔的风景。”
沈断夏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可以吗?”
“当然。”沈文赋说,“山又不会跑。”
x年10月8日,周五,雨
林舒看到月考成绩单时,心跳确实漏了一拍。
排名下滑了五位。她下意识地计算着这五分可能对应的大学差距,大脑自动调出最近听说的各种补习班信息。
然后她看见了女儿留在餐桌上的纸条,和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
纸条上写着:“妈,如果你愿意,可以看看第31页,但最好等我回来。”
林舒的手在笔记本封面上停留了足足五分钟。作为母亲,她想知道女儿的一切;作为曾经也经历过高考煎熬的人,她又害怕看到某些过于熟悉的痛苦。
最终她没有翻开。而是转身进了厨房,给女儿初中时的班主任打了个电话——不是问补习,而是问:“王老师,您还记得断夏初三那次演讲比赛吗?她那时候在台上发光的样子……我现在该怎么帮她找回那种状态?”
王老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林姐啊,孩子现在需要的可能不是‘找回’,而是被允许‘不一样’。高三和高三,也是不一样的。”
那天晚饭,糖醋排骨照旧,但饭桌上多了沈断夏爱吃的清炒豌豆苗。直到洗碗时,林舒才像是随口提起:
“听说这次数学卷子出得偏。”
“嗯。”沈断夏擦盘子的动作顿了顿,“最后两道题,我们年级只有七个人完全做对。”
“那……”林舒小心地斟酌,“你是卡在知识点,还是考场状态?”
沈断夏等着母亲说“要加强练习”或者“要不要请个家教”。
但林舒说:“要是这周末不想刷题,陪妈妈去趟花卉市场吧。阳台那盆茉莉该换了,你挑棵喜欢的。”
水声哗哗。沈断夏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妈,”她声音很轻,“我退步了,你不失望吗?”
林舒关了水龙头。
厨房里瞬间安静,只有冰箱低低的嗡鸣。
她转过身,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轻轻把女儿揽进怀里。
“傻囡囡,”她的声音有点抖,“你健健康康站在这里,愿意跟妈妈说这些,妈妈就比什么都高兴。分数是重要,但没我的女儿重要。”
那天晚上,沈断夏主动把笔记本翻到第31页,指给母亲看。
那一页写着:“胃又疼了,像有只手在里面拧。但跟妈妈说了,她给我揉了半小时。”
林舒的眼泪掉在纸页上。她摸着那些字,好像能摸到女儿隐忍的疼痛。
“以后不舒服要马上说,”她吸着鼻子,“不许自己忍着。妈妈的手虽然糙,但揉肚子还行。”
x年4月5日,周二,阴转小雨
陈露说“有时候真想跳下去算了”的时候,沈断夏没有说“别瞎想”。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等我一下。”
她跑回教室,从书包里掏出深蓝色笔记本,又跑回江边,气喘吁吁地翻开某一页:
“3月18日。今天物理又考砸了。站在四楼走廊往下看,突然想:如果跳下去,要多久落地?
然后我算了下,根据自由落体公式,大概2.7秒。
2.7秒之后,会有很大的声响,很多人围过来,我妈会哭晕,我爸会崩溃。
太麻烦了。
还是活着吧,至少安静。”
陈露盯着那行“2.7秒”,愣了很久,然后“噗”地笑出声。
笑着笑着,眼泪就滚下来了。
“沈断夏,”她边哭边笑,“你是不是有病啊?谁会在想死的时候算物理公式?”
“我啊。”沈断夏认真地说,“而且算完发现,性价比太低了。2.7秒的自由落体,换来的是一堆烂摊子,不划算。”
那天下午,她们用身上的零钱,在学校小卖部买了两支抹茶味冰淇淋,坐在篮球场边的台阶上吃完。
冰淇淋很凉,甜里带点苦,就像那个年纪的心事。
陈露说:“我把画都烧了。”
“哦。”沈断夏舔了舔木勺,“那下次画了新的,先给我看。我看完了你再烧。”
“凭什么?”
“凭我想看。”沈断夏说,“而且我可以帮你算算,一张画从点燃到烧完要多久。说不定比跳江还快。”
陈露又笑了,这次没哭。
她从书包里摸出皱巴巴的画册,翻到某一页——扭曲的树干,倒流的云,长着眼睛的石头。
“丑吗?”她问,声音很轻。
沈断夏看了很久,说:“像另一个世界的天气预报。”
后来陈露考上了美院的艺术治疗专业。她出版的第一本画册扉页上写着:“给那个说我画的是‘异世界天气预报’的人——谢谢你没劝我‘想开点’,而是陪我算了道物理题。”
x年5月20日,周六,晴
倒计时牌翻到“18”那天,李国栋没讲《法治与社会》的考点。
他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紧绷到近乎麻木的脸,粉笔在黑板上点了点,最终写下的是一个字:“人”。
“今天不划重点,”他说,“我们聊聊天。”
教室里一片死寂,有人困惑地抬起头。
“我教了三十年道法课,”李国栋慢慢说,“讲过很多大道理:法治、道德、责任、担当。这些都对,都重要。”
“但今天我想说点课本上没有的。”他转身,在那个“人”字外面画了一个圈,“所有这些大道理,最终都要落在一个具体的‘人’身上。而这个‘人’,会累,会怕,会怀疑,会撑不住。”
有学生小声嘀咕:“李老师,这不像高考冲刺……”
“因为人生不是冲刺,”李国栋说,“是长途行走。有时候需要奔跑,有时候需要停下喘口气,有时候……需要承认自己走不动了,需要伸手求助。”
他讲了十年前的一个学生,高考前三天时惊恐发作,在宿舍抖得停不下来。
他陪着去了医院,不是看身体,是看心理医生。
“他现在是很好的儿科医生,”李国栋说,“不是因为考了多高的分,而是因为他经历过‘撑不住’,所以更懂得怎么帮助那些‘撑不住’的孩子。”
下课铃响时,他说:“最后这些天,我希望你们全力以赴,但也希望你们——记得按时吃饭,实在睡不着可以来找我要安神茶,觉得太难了可以站在走廊吹吹风。我办公室的门,下午四点后开着,不上锁。”
后来沈断夏真的去过一次。不是问题目,而是说:“李老师,我最近总是心悸。”
李国栋没有说“别紧张”,也没有给她灌鸡汤。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推过去:“我女儿从云南寄来的普洱茶膏,安神。你拿去喝。”
沈断夏接过,铁盒还带着体温。
x年6月8日,周四,晴转多云
高考最后一门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沈断夏平静地放下笔。
她检查了答题卡,姓名,考号,然后安静地等监考老师收卷。
走出考场时,夕阳正好,把教学楼染成温暖的橙色。
门口挤满了家长,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她看见父亲沈文赋站在人群外围,没像其他家长那样焦急张望,只是安静地等着。看见她,他挥了挥手。
坐进车里,冷气驱散了外面的燥热。沈文赋没问“考得怎么样”,只是递过来一瓶水:“累了就闭会儿眼,到家叫你。”
林舒在家准备了火锅——不是大餐,是简单的家庭火锅,锅里翻滚着沈断夏爱吃的虾滑和娃娃菜。
饭桌上,他们聊天气,聊新闻,聊阳台新开的月季,唯独没聊考试。
饭后,沈断夏回到房间。三年来堆积如山的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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