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六,补习班设在少年宫五楼。
教室很大,能坐一百多人,但现在只稀稀拉拉坐了三十几个。
教室里坐着的都是各个学校的学生,穿着不同的衣服,但脸上的表情是一样的:疲惫,麻木,眼睛盯着讲台,但目光是散的。
老师在讲解析几何,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像隔着一层玻璃在听。
他在黑板上画椭圆,粉笔摩擦黑板的声音刺耳得让人牙酸。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玻璃很脏,积了一层灰,外面的世界看起来像是蒙了一层磨砂膜。
楼下是少年宫的广场,有几个小孩在学轮滑,摔倒了,爬起来,又摔倒。
他们的笑声断断续续传上来,被玻璃过滤后变得很遥远。
“断夏?”
我转过头。是陈露。
她坐在我后面两排,朝我挥了挥手,嘴角努力挤出一点笑容。
她瘦了,下巴尖得能戳人,校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套在一个衣架上。
“你也来这个班了?”我问。
“嗯,我妈说这个老师是重点中学退休的,押题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掰了一半递给我,“吃吗?”
我接过巧克力,包装纸皱巴巴的,大概在她口袋里放了很久。
巧克力有点化了,黏在包装纸上,撕下来的时候拉出细丝。
“你还好吗?”我问。
“就那样。”她把巧克力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每天睡五小时,做梦都在写题,昨天梦见我在考数学,卷子上的字全在动,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
我们靠着走廊的栏杆,栏杆是铁的,刷着绿色的漆,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暗红色的锈迹。
楼下轮滑班的小孩在排队,一个接一个滑过一个矮矮的拱桥。
有个小女孩不敢,站在桥边哭。教练大声喊:“怕什么!摔不死!”
“有时候我真希望摔一跤。”陈露忽然说,“摔重点,摔到骨折,摔到住院。这样就能休息了。”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烧到最后的蜡烛。
“别这么说。”我说。
“开个玩笑。”她笑了笑,但那笑容很假,像贴在脸上的面具,“对了,下周有演讲比赛,要参加吗?”
“什么演讲?”
“全市初高中生‘我的理想’演讲比赛,咱们学校有三个名额。”
理想。
这个词最近频繁出现,英语作文,班会主题,现在又是演讲比赛。
“我没什么理想。”我说。
“编一个呗。”陈露耸耸肩,“就说想当科学家,想当医生,想为祖国做贡献。反正他们爱听这个。”
上课铃响了,我们走回教室。
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沓试卷。
“今天小测验,九十分钟,满分一百。”他说,“最后十名,下周加课一节。”
教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叹息,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鸟,集体叹了口气。
试卷发下来,题目很难,比学校的月考难得多。
第一题我就卡住了,算了三遍,三个不同的答案,手心开始出汗,把试卷的边缘都浸湿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旁边的人在飞快地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一群老鼠在啃东西。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点,照在我的桌子上,试卷上的字在光里反光,晃得眼睛疼。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楼下轮滑班结束了,小孩们被家长接走。
广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塑料袋被风吹着,在地上打转。
忽然,我看见一个人影。
很熟悉的身影,站在广场边的树荫下,仰着头往上看。
是母亲。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应该在上班才对。
她也看见了我,我们隔着五层楼,隔着脏兮兮的玻璃,隔着三十米空气对视。
她的脸很小,很模糊,像水里的倒影。
她朝我挥了挥手。
难为母亲眼力这么好。
我低下头,继续看试卷。
但那些字在跳动,在旋转,像一群黑色的飞虫。
考试结束前十分钟,我还有三道大题没做。
我的手在抖,抖得握不住笔。
胃又开始疼了,是那种熟悉的、细细密密的疼。
铃响了,老师收卷。
我交上去的试卷有一大片空白,像雪地里的脚印,走到一半就断了。
走出教室时,母亲在楼梯口等我,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怎么来了?不上班吗?”我问。
“今天调休。”她把保温桶递给我,“我炖了鸡汤,趁热喝。”
保温桶很沉,我打开盖子,热气扑到脸上,带着鸡肉和药材的味道。
汤很浓,上面浮着一层黄澄澄的油。
走廊里人来人往,都是补习班的学生和家长。
“去那边。”母亲指了指楼梯转角处,那里有个小平台,放着几盆蔫了的绿萝。
我们走过去,我坐在台阶上,母亲站在我旁边。
鸡汤很烫,我小口小口地喝。
汤里有枸杞、红枣、当归,都是补气补血的东西。
“好喝吗?”母亲问。
“嗯。”
“学习累吧?”她伸手想摸我的头,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最后落在我的肩膀上,“再坚持坚持,等你考上大学就好了。”
这句话我边听过无数遍了,像个咒语,念一次,就能让时间往前推进一点。
“刚才考试怎么样?”她问。
“不太好。”
“没事,下次努力。”她从包里掏出一个苹果,用纸巾擦了擦,递给我,“多吃水果,补充维生素。”
我接过苹果,苹果很红,红得像涂了蜡。
楼下传来钢琴声,少年宫一楼是音乐教室,有人在弹《献给爱丽丝》。
弹得不熟练,总是卡在同一个地方,重复,再重复。
“妈妈,”我忽然问,“你小时候有理想吗?”
母亲愣了一下,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们那时候,”她慢慢地说,“吃饱饭就不错了,哪敢想什么理想。”
“那现在呢?你有想做的事吗?”
她沉默了很久。
钢琴声还在响,还是卡在同一个地方。
“我就希望你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她说,“这就是我的理想。”
苹果在我手里转了一圈,表皮光滑,冰凉。
“回去吧。”母亲看了看表,“下一节课要开始了。”
我站起来,把保温桶还给她,汤还剩一半。
“都喝完。”她说。
“喝不下了。”
“那留着,晚上热热再喝。”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深井里的水。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说:“去吧,认真听课。”
我转身走回教室,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保温桶,站在那几盆蔫了的绿萝旁边,像一株更大的、更憔悴的植物。
下午的课是英语,老师讲完形填空,讲阅读理解,讲作文模板。
她说:“记住这些句型,考试直接套用,至少能拿二类文。”
她在黑板上写:Firstly, secondly, thirdly. On the one hand, on the other hand. In conclusion.
我在笔记本上抄。
字母写得工工整整,用的衡水体。
窗外的阳光渐渐斜了,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教室切成明暗两半。
我坐在明暗交界线上,一半身子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五点钟,补习班结束。
走出少年宫时,天已经快黑了。
冬天的傍晚来得早,才五点,路灯就亮了。
陈露在门口等我,她的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摇摇头,“刚才我妈打电话,问我测验成绩,我说还不知道,她说‘不知道就是考得不好’。”
我们并肩走在街上,街边商店的橱窗亮着灯,里面摆着漂亮的衣服,精致的蛋糕,崭新的手机。
玻璃擦得很干净,能照出我们的影子:两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子,背着沉重的书包,低着头,匆匆走过。
“断夏,”陈露忽然说,“你说,玻璃是什么做的?”
我愣了一下。
“就是普通玻璃啊。”
“不,我是说,”她停下来,看着旁边珠宝店的橱窗,里面有一条钻石项链,在射灯下闪闪发光,“玻璃是沙子做的,普通的沙子,烧一烧,就变成透明的了;但钻石也是碳做的,和铅笔芯一样的东西,为什么一个值钱,一个不值钱?”
我想了想:“因为钻石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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