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内,公孙治捻着茶盖,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所有人听见:“诸位,大将军把我们从各边镇召来,就把我们晾在这儿喝茶。听说,大将军缠绵病榻好几个月了,这还能统帅三军,攻打西域么?”
“胡说八道!”赵破虏须发皆张,砰地放下茶碗,“老子每个月都能见到大将军批阅的军报手令,字字铿锵,决策如流,公孙治,你安的什么心?!”
“赵将军息怒,”苏信按住老友,冷冷看向公孙治,“大将军抱恙仍心系军务,更显忠勤。召我等前来,必有深意,耐心等候便是。”
此时,厅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文含章一身玄色劲装,外罩银白软甲,虽面色微显苍白,但双眸湛然,步伐坚定,毫无病弱之态。
萧停云与伍什一左一后随行。
她目光扫过全场,在公孙治脸上稍作停留,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公孙治心头一凛,下意识避开了视线。
“让诸位将军久候。”文含章声音清越,“西域之事,非一日之功。然兵不可一日不练,将不可一时懈怠。既然齐聚于此,自明日起,合兵演练‘鱼鳞阵’,‘锋矢阵’。本帅亲自主持,也正好看看,各军精锐,如今是何等风貌。”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接下来的日子,渊安县城外演武场尘烟滚滚。文含章虽不亲自下场搏杀,但每每立于高台,观察入微,精准点出疏漏,众将士无不心悦诚服。
全军上下,士气大涨,操练得热火朝天。公孙治心中不满,却也不敢公然违抗军令。
操练间隙,公孙治寻到后将军梁师友,将他拉至僻静处,压低声音道:
“梁将军,你看出来没有?公主这哪里是要打西域?分明是借演练之名,行集结大军之实!咱们这十万精锐,就在这儿干耗着粮草。谁不知道,她年年跟西域四十国做生意,赚得盆满钵满,岂会自断财路?”
“若是攻打西域四十国,咱们要练的是攻城方略,而不是这些阵法。”公孙治又抛出来一个关键性的证据。
梁师友皱眉:“公孙将军的意思是……”
公孙治眼中闪过一丝诡光,声音更低:“我担心的不是西域,他们四十个小国一盘散沙,能掀起什么风浪。别说咱们十万人,就是五万人也能攻下。”
“梁将军,你说,公主会不会是以西域为幌子,暗中将我们这些能打的将领和兵马都攥在手里,训练好了,然后……勾结东宫,掉转矛头,直指京城啊?”
梁师友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这……这话可不能乱说!公主她……”
“她是太子的胞妹,如今太子在京城代陛下处理政务,公主手握重兵,可怜皇上在甘泉宫被子女蒙蔽。”
“我们若跟着她,将来成了叛逆,可是要诛九族的!”公孙治拍拍他的肩膀,“梁将军,前程性命,可要想清楚,我可不想做那助纣为虐的千古罪人。”
梁师友手心冒出冷汗,不敢再吭声,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就在公孙治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一骑绝尘,直闯入中军大帐!
“报——!紧急军情!大将军,羌人先零、封养、牢姐等部纠集骑兵十万,绕过祁连山,大举进犯陇右诸镇,匈奴同样在浚稽山纠集五万兵马!”
帐中诸将闻言,无不面露惊色。陇右号称“关中之肩背”,陇右失守,则长安震动,河西走廊将被拦腰截断,西域孤悬。
匈奴和羌人两边夹击,如之奈何!
“羌人竟联合匈奴大举进犯?”
“十万之众?陇右守军坚持不了几天。”
“我们这十万人该如何分兵回援?”
一片惊疑中,只有文含章岿然不动。羌人在两个月前就开始鼓动匈奴,十日前乌鹿更是传信来羌人具体动手的日子。
她抬起手,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众将,如今羌人是心腹大患,匈奴是癣疥之疾。有谁领兵去挡住匈奴?只不过,我只能分给他一万人。”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诸位将军谁都不敢应声,这一万人摆明了就是要缠住匈奴人,当炮灰。文含章看了一眼公孙治,他立刻低下了头。
这时萧停云从她身后走出:“臣愿为公主和诸位殿下分忧。”
公孙治当即抚掌道:“久闻萧大人神机妙算,此番定能旗开得胜!”
没想到公主接着说道:“羌乱迫在眉睫,十万主力须尽赴陇右。萧停云率本帅亲卫营并谷灵、渊安二县民兵,北上抵御匈奴。”
竟以私军与民兵御敌!众将闻言,无不动容。公孙治亦怔然,面上闪过一丝愧色。
分兵完毕,文含章起身,披上玄色战袍,登上校场点将台。下方,十万将士盔明甲亮,肃然而立,旌旗猎猎。
她的话没有过多华丽辞藻,却铿锵有力:
“将士们!羌贼背信,犯我疆土,欲夺我陇右,断我商路,掠我乡亲!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山呼海啸。
“我们身后,是关中父老,是丝绸之路,是大夏国门!一寸山河一寸血,今日,便让羌人知道,谁才是这片土地的主人!随我,击破强虏,卫我河山!”
“击破强虏!卫我河山!!”士气如虹,直冲云霄。
就在这战意沸腾到顶点的时刻,一队穿着宫廷服饰、与边军格格不入的人马,在一名宦官带领下,径直闯入校场,高呼:
“圣旨到——!文含章接旨——!”
全场肃然。文含章眼眸深处微光一闪,似有预料,她稳步下台,单膝跪地:“儿臣接旨。”
那宦官展开明黄卷轴,用尖细而刻意拔高的声音,当众宣读:“诏曰:大将军邕阳公主文含章,久镇边陲,不思君恩,擅启边衅,以图西域之利而耗国家之饷;更兼拥兵自重,其心叵测。着即革去一切官职爵禄,锁拿回京,边军事务,暂由骠骑将军李景节制。”
圣旨的内容,一字一句,如同夏日豆大的暴雨,落向刚刚被热血点燃的全军将士。
擅启边衅?羌人十万大军正在入侵!
拥兵自重?她正在动员全军保家卫国!
荒谬!无耻!昏聩!
校场陷入一片死寂,唯闻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士兵们红了眼眶。
赵破虏上前扯住那名宦官:“皇上知不知道,如今羌人叛乱,直逼陇右。”
那宦官哪经受得住赵破虏身上的煞气,腿脚不住地哆哆嗦嗦,面如土色颤声道:“小人没在皇上近前伺候,并不知晓。”
苏信连忙扯住他,放开那宦官,这毕竟是天子近臣,接着说道:“上差,可否通融一下,你回去禀明皇上,如今羌乱迫在眉睫,军中离不开大将军。“
“这......”宦官支支吾吾,临来前,干爹苏黄门特意嘱咐他,一定要将大将军带回去,这边将士群情激奋,这可如何是好。
又一队宫使闯入,高呼:“诏曰:太子与大将军勾结谋反,朕特赐尚方斩马剑,着大将军邕阳公主立刻带回京城。”
这竟是连冠冕堂皇的理由都不说了。
李景面带怒色,如今全军将士尽归他调度,他成了边关最高军事将领,于李家而言,乃是光耀门楣的极致荣耀。
但他一点也不高兴,因为他知道全军上下包括他自己,期盼的是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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