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的几日,小院寂静。
江雁锡卧床养伤,不常见到谢观玉。
听大夫讲起,说王爷正严查南城豪绅,将盘剥百姓的大额私债尽数移交官府,转为利息清明的公债。昔日人人闻之色变的“印子钱”,竟真被他一手摁下了。
偶有几次打照面,是他来退思堂更衣。
大多是匆匆在屏风后换过便走,只有一次碰上她正用膳,谢观玉来盯了两眼。
江雁锡不想他晚上怕鬼缠、睡不好,耽误了公务,于是颇有自觉,如同待宰的祭品,当着他的面,努力将肉汤喝得一点也不剩。
然后客套一句:“王爷吃过了吗?”
谢观玉只似笑不笑地摇摇头,有人来报,便又匆匆走了,如一阵穿堂而过的风,只余院门口风铃叮咚。
待伤势好了些,能下地了,江雁锡便加入了查账的队伍。
直到有一日翻到了钱阳的名字,后头的朱笔批注是“欠款已清”,至此才彻底安下心来。
与此同时,江雁锡清楚地知道,待一切尘埃落定,她亦死期将至了。
……
法会持续了七日,释空住持与圣僧们功德圆满。
临别前,释空住持特来关照江雁锡的伤势,二人一道往府衙外走。
释空住持目光沉静:“那日惊险,犹在眼前。施主以身代老衲受刺,慈悲无量,必有福报相随。”
“多谢住持兰言相赠。”
江雁锡想起钱阳,睫羽轻垂,掩去悲色。
“最令老衲震撼的,却并非是施主的舍身之举。”
住持仿佛能洞悉人心,将她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
“施主身负重伤,伏于那加害者的尸身之上时,眼中无怨无恨,唯有悲悯,甚至为他诵经超度,世间又有几人能做到?”
“住持谬赞了。”
江雁锡心中泛苦,却不能将钱阳背后的动机和盘托出,只是摇头:“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我只是觉得,若非债务相逼,钱师爷未必不是个好人。”
“那么,施主可否给南山寺僧众一个赎罪的机会?”
江雁锡心中隐有预感,却没料到释空住持如此爽直,真到了这时候,她却犹豫了,口中的阻滞感越来越强,讷讷道:“住持此言何意?”
“祭祀时,老衲在外云游,回来却听监院告罪——那夜,佛殿中的僧众本不该离去,却因畏惧权势,失了本心,这才造成祸端。”
释空住持从袖中取出一只木盒。
“若彼岸有路,施主可愿抛却前尘,渡河求生?”
江雁锡怔怔地抬眼,只见住持慈祥地注视着她,目光暖融融的,与慧慈师太如出一辙。
她双手微颤,怎么也无法下定决心。
“住持此恩重于泰山,可是,要诸位圣僧涉险,我问心有愧……如果,如果这两桩祸事并非偶然,如果我并非良善无辜的受害者——”
“这个问题的答案,施主不是早已有解吗?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
释空住持豁然一笑,目光坚定有力,将木盒郑重地交到她手中。
“此物是老衲游历南海时偶得的檀木佛珠,名为‘涅槃’。今日赠予施主,贺你新生在即!”
“多谢住持!”
江雁锡无以为报,直直跪下,却被释空住持先一步扶住。
“王爷已在府外相候,施主请留步。佛缘既结,来日方长,老衲先行一步了。”
……
送别住持,江雁锡回了退思堂,打开木盒,取出那串沉淀千年的檀木佛珠。
檀木香萦绕在鼻尖,共十八颗珠子。
象征着“十八界”……
江雁锡心中有了猜测,细细地抚过每一颗佛珠,最终停留在代表着“法界”的珠子上。
破相方能见法。她重重将那颗檀木珠捏碎,其中果真藏着一颗朱红色的丹药!
这便是“涅槃”。
-
“王爷,请!”
“从前我夜里巡逻都还得结伴,如今王爷与王妃一来,莫说我,南城人人都敢自个儿横着走夜路了!这杯,在下先干了!”
“老周,我说你怎么巡逻时总尿频,原来是吓得啊?”
“去你的!”
众人大笑起来。
隔着院落,喧闹的人声与杯盘碰撞的声音仍清晰可辨。
谢观玉与府衙众人正在院中设宴庆功,觥筹交错间,洋溢着喜悦。
江雁锡无法饮酒吃肉,立于廊下,静静地听着,亦被这世俗的烟火气感染,觉得有趣。
她是专程来等谢观玉的,只是计划真实施起来,比想象中更难,幸好庆功宴眼见着要开到天明,有的是时间酝酿。
这般想着,江雁锡低头,正百无聊赖地踩自己的影子玩,却见一双锦靴停在三步外。
她一抬头,竟是谢观玉。
“见过王爷。”她行礼,“你怎么……”
谢观玉道:“醒酒。”
他身上的确有一层薄薄的酒气,江雁锡却清楚,谢观玉素来对成瘾的东西很是厌恶,所以滴酒不沾。
头一次听他平静地扯谎,江雁锡觉得有些古怪的好玩,笑了笑,没拆穿。
二人静静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
江雁锡有些不自在,下意识轻捻着佛珠,问:“王爷不回去吗?”
“有本王在席,总像是在办公务,不如早些离开,让大家尽兴。”
谢观玉语调淡淡。
“何况,皇嫂似乎在等我。”
此话落下,犹如一颗石子掷入湖中,江雁锡一惊,捻佛珠的手指蓦地收紧,抬眼看他。
“若宴席到天明,皇嫂准备在风口上站多久?”
江雁锡这才发现,谢观玉长身玉立,站在她斜前方。
周身异样的平和,并非风停了,而是他不动声色、结结实实地挡下了。
“……”
江雁锡下意识地别过脸去,今夜的谢观玉真有些奇怪。
躲无可躲,她硬着头皮,将在心中预演过一次的场景付诸实践。
“谢观玉,你生辰那日,许诺可以给我两件东西,还作数吗?”
谢观玉很轻地点头,静静地等着她说下去。
江雁锡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系着的那块玉上。
不过,并非真心想要,而是讨价还价的策略。谢观玉对这块玉宝贝得紧,一定会斩钉截铁地拒绝,到时候,她再提出个稍轻松些的,就好办了。
“这个?”
谢观玉低眼,盯着她的脸,见她点点头,默了默,竟真的解下了那块玉。
“这是我出生时,父皇赠的。你要收好,不能轻易示人,也不准卖掉。”
江雁锡见他当真递了过来,睁大了眼睛,只觉烫手。
她反复地确认谢观玉的表情,是不是在拿她寻开心。
这块玉,她亦有所耳闻。
谢观玉的出生承载着广明帝深重的期许。降生当日,广明帝亲手将一枚玉佩系于婴孩的襁褓上,传闻,此玉与传国玉玺一体同生。
缘天梯兮北上,登太一兮玉台。从那时起,谢观玉便注定与权力交织共生了。
江雁锡第一次得以细细看清楚那块白玉,质地如凝脂,上面刻了条栩栩如生的龙,宛若活物,不容逼视。
她只怕接下会万劫不复,又怕一个不小心,摔了玉,一时进退两难。
良久,她还是问了出来:“谢观玉,你喝了多少酒?”
谢观玉认真想了想,道:“三杯。”
……怪不得有种平静的疯感,原来真是在发酒疯。
江雁锡没试过他酒量如何,从他冷淡的脸上也窥不出任何端倪。可是,谢观玉会认真回答这个问题,便已说明很不正常,恐怕醉得不轻呢。
她下意识把面前的人当作不省人事的酒鬼,说话的语调都慢了下来:“我不要这个了,你先收好吧。”
谢观玉很轻地抬眉,正要把玉系回腰间。
江雁锡不放心,又哄小孩似的问:“要不要我帮你系?”
谢观玉眸光流转,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不过是酒精作祟,又没有公务在身,他松懈了几分,不想费神动脑子,由着性子行事,何至于被她当作醉鬼呢?
江雁锡见他没有拒绝,正试探着走近他,却见谢观玉退了一步:“我身上有酒气,不好闻。”
说着,他利落地将玉系好。
江雁锡仔细盯着他的手,确认玉不会掉下来,才舒了口气。
她想到谢观玉爱干净,如今身上沾了酒气,恐怕也不舒心,提议道:“那你要不要先回退思堂更衣?我们边走边说,好不好?”
谢观玉点点头。
二人并肩而行,起初他动作有些紧绷,怕身上的酒气难闻,见她没有嫌恶之色,才放松了些。
说是“边走边说”,江雁锡心事重重,总归与他不熟,酝酿半晌也没有说话。
还是谢观玉先开了口:“那日在金银窟,见你脱不开身,才设了赌局,生死状非我本意。”
江雁锡有些意外,仰头看他:“哦……”
她没想到谢观玉过了这么久,会突然解释。
所以,他并非有意羞辱,而是随手拿出了一个扳指做赌资,结果就足够买她的命吗?
……哈,怎么显得她更苦了呢,且,她被捕得依旧很狼狈。
江雁锡只觉往事不堪回首,不太愿意与这阔少同行,暗暗加快了脚步。
可是她腿脚本就没好利索,谢观玉追得并不费劲,见她紧抿着唇,困惑道:“为什么更生气了?”
“……”
江雁锡不知道怎么回答,认真论起来,谢观玉有什么错呢?说出来倒显得她太容易被刺痛了,好不光彩。
她紧绷着脸,故作深沉地搪塞道:“说了你也不懂。”
“我不懂……”
谢观玉重复了一次,目光沉静地锁住她试图躲闪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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