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府衙前,不复从前肃静,几乎化作了人间炼狱。
黑压压的人群挤作一团,像是濒死的蝼蚁。
难民们在官兵镇压下排成长队,队伍的尽头通向的是一个临时搭建的简陋粥棚。
“没了?又没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人传人逐渐形成声浪,从前至后席卷而来,牵动着每一个人脆弱的神经。
难民们面黄肌瘦,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在寒风中等了大半天,却猛地听见粥没了,眼中燃起怒火。
一个母亲抱着孩子,直直跪在李知府面前,用尽力气死抓着他的衣袖不放,求道:“大人!行行好吧大人!求您瞧瞧吧,孩子已经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再饿下去他会死的……他会死的!!”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李知府清楚官府中的余粮,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是要饿死的……
他只能打着哈哈,拖到那一刻到来。
这时,几个汉子互相打了个眼色,潜入人群,伺机而动。
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家正端着粥从眼前走过,那大汉顺势抬腿,绊了他一跤。
“砰”的一声……
陶碗连同那碗来之不易的粥摔在地上,碎了。
“你!你!!”
老人目眦欲裂,顾不得身形悬殊,就要上前拼命,被那大汉轻而易举地推搡在地。
然而公道还未得到声张,边上的难民便涌上来,抢夺地上的粥水。
见周围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大汉高声煽动道:“我们像狗一样摇尾乞食,可是大家伙儿仔细看看,那粥里是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粥里竟掺满了沙砾!
“沙子!这些狗官给我们吃的是沙子!”
旁边另一个同伙立刻接口,音调拔高。
“咱们的田地、屋舍全都让大水给淹了!平时的徭役赋税一点儿也没少,可是如今死到临头,朝廷竟一口饭也不给吃!肯定是被这群黑心肝的狗官贪了!瞧瞧他锦衣玉食,肥得像头猪,竟然拿沙子糊弄我们——当我们猪狗不如吗?!”
“不、不,诸位听我说……”
李知府目瞪口呆,然而下一瞬,不知从哪飞来的石头砸得他眼冒金星,眼前鲜红一片。
“保护大人!”
官差见状,纷纷抢先护住李知府,一时间无人约束难民,众人便如潮水般涌向了官府大门。
沙砾、石头劈头盖脸地砸向官兵与知府,直至他们退入官府内,将大门紧闭。
……
谢观玉接手南城官府时,官民之间已势同水火。
李知府与钱师爷跪于堂下。
“启禀王爷!前些时日,江南水患,许多难民流亡至临近城镇。我们南城第一时间便实行了扶助难民的举措。”
谢观玉居高临下看着他,不用问,便知此话有水分。
此前,江雁锡就是因为官府查黑户被一刀切抓起来的,可见其对于流民的态度。
“那么,门外为何喧哗?”
“这……”李知府的冷汗几乎止不住,淌下来。
他顶着谢观玉沉沉的目光,硬着头皮解释。
“回王爷的话。施粥时,许多人混在难民之中冒领,官府中的囤粮一点点少下去,却是怎么都不够吃。卑职听从了师爷的建议,效法前人,在粥中掺沙砾,头几日倒还见效,真难民虽难以下咽,但好歹能吃上饭了。”
“谁知,这些地痞流氓形成了气候,不愿放弃分一杯羹,开始煽动真难民闹事,诬陷官府贪污救济粮,只给人吃沙子!情急之下,卑职命人去镇压,竟适得其反,引发民愤……”
谢观玉一面听,一面翻查账本。
账上一分钱不剩,倒有亏空,却也不见米粮。
江南水患是他一手治理,谢观玉比谁都清楚朝廷到底拨了多少赈灾款。
……那大汉虽是蓄意煽动,可悲的是,他说的话千真万确,救济粮被贪得干干净净!
“昨夜,本王封了金银窟,那账本要精彩得多。”
他的声音辨不出语调。
“看来,李大人不仅赌技高超,手上的人命也不少。”
李知府一惊,对上他冰冷如刀的眼,恍若被开膛破肚,脸色“唰”地白了,顿时声泪俱下,头在地砖上磕得震天响。
“王爷,冤枉啊!卑职虽有陋习,但向来公私分明!今日之事,只因骤然接收如此多的灾民,南城本地人亦怨声载道,今年粮食收成又不好,米铺趁机价格飞涨,还有损耗、损耗……”
惊堂木的震响阻断了他连绵不绝的狡辩。
谢观玉下了决断:“拖出去,重责二十板,即刻剥去官服,打入死牢!”
“是!”
“王爷饶命!冤枉!冤枉啊!!”
谢观玉眉目冷凝,面上虽未显怒火,却是山雨欲来,威压感不言而喻。
此令一出,满堂死寂,府衙之内,人人自危,流动的空气如同冻结。
谢观玉凭印象挑选了几个得力的官差,组织队伍。
“第一,限明日辰时之前搭建救灾篷,开库发放被褥。”
“第二,以市价征购本地及临县存粮,三日后验收赈济粮。”
“第三,调派城中医者轮值应诊,每日以艾草消毒、便撒石灰,严防时疫。”
“其余人等,随本王镇守府衙,凡有借机滋事者,即刻收监。”
“是!”
官差鱼贯而出,有序地行动起来。
堂中只余他一人。
谢观玉靠在椅背上,微微仰头,揉了揉眉心。
饥寒之身易暖,可灾民已寒透了的心却是覆水难收,若无法从中调和,在未来的某一刻,水亦能覆舟。
府衙内人影憧憧,可是举目四望,竟孤掌难鸣。
深秋的风刮过,谢观玉止不住轻咳,第一次觉得有些冷。
-
狱中缺粮,江雁锡空着肚子蜷了一日。
直到未时,狱卒送了些米汤来。
江雁锡饿得双眼发饧,正本能地凑过去,端起碗来,却迟疑了……谢观玉也许在汤中下毒了呢?
休整了一夜,江雁锡恢复了些心力,还是不甘心赴死。
但凡有一丝丝机会,她都想好好活着。
正在此时,拴在狱门上的锁链传来响动。江雁锡一怔,疑心菩萨当真听见了她的祈愿,派人来救她了。
回眸一看,江雁锡眼眶发热,跛着脚迎过去:“嬷嬷?你——你怎么……”
嬷嬷第一次来这阴森的牢狱,有些局促,见江雁锡头发凌乱、衣裳也脏,便顾不得许多,连忙照看她的腿伤、替她换药。
“这见了鬼的官府!怎能几次三番将好好的姑娘冤进这种地方呢?”
江雁锡心中泛苦,握住她操劳的手:“嬷嬷,对不住,我骗了你……我之前,是在装傻。”
嬷嬷愣了愣,左瞧右瞧,才终于适应了江雁锡心智正常的事实,过了好半晌,她仍难掩震惊之色,手头先将提来的食盒打开了。
“不傻,这是天大的好事啊,只要夫人健健康康的,便什么都不怕了!”
食盒里盛着一碗热腾腾的粥,还有几道小菜,全是江雁锡平日里爱吃的,嬷嬷都记着呢。
江雁锡鼻头一酸,及时地掩住脸,虽一点声音也没有,可肩头一颤一颤的,眼泪顺着掌心落下来,显然是在哭。
“嬷嬷,我是罪有应得……不值得你来看我、挂念我……”
嬷嬷也红了眼眶,将她抱在怀里。
“老婆子我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可我伺候病人这么些年,啥样的都见过,磋磨我、作践我的多的是。我心里明镜似的,夫人你心肠好、待我好,就是好人!”
嬷嬷捧着她的脸,用袖子替她抹眼泪。
“不瞒夫人说,我看您就像看自家闺女一样。我们家阿霜,可聪明了,谁见了都喜欢!结果呢,发烧没钱治,成了痴儿……她爹跑了,债主全打上门来了,若不是夫人您与老爷慈悲,给的赏钱多,我们娘儿仨早就……”
嬷嬷长叹一口气,又强扯出笑来,乐呵呵地喂她喝粥。
“总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外头的灾民尚且存着希望,我们能吃饱、睡好,有什么过不去呢?”
江雁锡怔怔地点点头,蓦地抬眸,问:“灾民?”
“江南发了洪水,就是从那边来的灾民。”
嬷嬷压低声音,把这几日听来的地痞如何抢粥,官府如何掺沙,难民如何被煽动、反抗的事细细说了。
“……我来的时候真怵得慌,那些人像一点就炸的炮仗,眼看就要压不住了!”
水患。
赈灾。
江雁锡黯淡的眸子蓦地一亮,覆着层泪膜。
她没有喝粥,与嬷嬷又叙了会儿话,直到嬷嬷算了算时间,该回医馆了,这才要走。
江雁锡一瘸一拐地将她送到门口,紧握着她的手:“嬷嬷,可愿告诉我您的名讳?”
“何金花。”
嬷嬷有些羞赧,鲜少有人会问她自己的名字。
“土得慌,没什么好记的。我爹娘也不识字,就用我老家一种叫洋金花的野花取了名。”
江雁锡真心道:“不土、不土,洋金花又叫曼陀罗,于佛门中人而言,是圣花。嬷嬷,您亦是我的贵人,今日之恩,阿雁会牢牢记在心里……日后,若还能再见,一定涌泉相报!”
可这牢狱深深,又岂是好脱身的呢?
嬷嬷心中酸楚,却是笑道:“欸!到时候,我与阿霜一块儿来,好好地为夫人接风洗尘!”
-
江雁锡滴水未进,缩成一团。
胃中像是有一把钝刀子在缓慢研磨,痛得她几乎要失去意识,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囚服。
狱卒查房时发现不对劲,连忙上报。
再度听见有人来,江雁锡强打起精神。
大夫替她把脉。
江雁锡的视线被汗水糊湿,过了好半晌,才看清了,来的只有大夫……
“姑娘常年饮食不规律,早有胃疾。可是药物只能起止疼、调理之用,若不改变习惯,甚至不进食,又怎么会好呢?”
江雁锡摇摇头:“大夫,劳您帮我给王爷带句话,我想见他,我能帮他解决燃眉之急。”
“这……”大夫面露难色,“还请姑娘见谅,如今正值多事之秋,王爷政务繁忙,老夫不过是一介平民,实在是不敢与贵人多言啊!”
江雁锡的眸子黯了下去,讷讷道:“好……多谢先生来一趟,为我诊治,多谢……可是若不能面见王爷陈情,终归还是要死,吃药不过是徒增我苟延残喘的时日。所以,还请您不必开方煎药,在见到王爷之前,我不会喝的。”
说罢,她已用光了气力,吃力地倒在铺满干草的硬板床上,重新缩成一团。
大夫默了默,长叹了一口气。
……
谢观玉忙完赈灾之事,已是入夜,他又进了退思堂,翻阅府衙囚簿。
狱中此前收押了没有户籍的流民,原本一旬一报的囚簿改为每日呈报,谢观玉执笔审批可释放的人员名录。
一个熟悉的名字跃入眼帘,江雁锡。
他顿了顿,正要翻过去,却见后头跟着写道:“连日拒食,突发胃疾”。
谢观玉很轻地抬眉。
……
江雁锡觉得每一瞬都很漫长,只能依靠狱卒的换班时间来推测过去了多久。
谢观玉始终没有出现。
江雁锡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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