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5
金色的阳光照在雪山山巅上,终年不化的雪被镀上一层金光,于是圣洁便有了颜色。
空气刺骨不堪,肺仿佛针扎一样难受。吐息散在空中,化成雾气散开。
我用手挡住眼睛,长长舒了一口气。
终于到山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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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开京城已经一个月了。
自那日收拾好行李离开吴理家之后,我去了趟医院,再次复诊并没有出现什么惊喜的乌龙,第二次检查依然是那个糟糕的结果。
医生劝我住院,说我这种情况得手术,但预后效果差,让我回去和家人商量商量。
排在我后面的是一对母子,那个儿子搀扶着自己妈妈的手,频频看向诊室,脸上的焦急怎么都掩不住。
更后面的是一对夫妻,丈夫强装镇定地对着妻子笑,但我记得我上楼时,看见他一个人缩在墙角哭。
也许医生说的家人便是这样的吧,会因为你的病情担心,会牵挂你的生死,会陪你承担责任,会在你最痛苦的时候,站在你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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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可惜,这样的家人,我已经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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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保守治疗。”
我看着门外排队的人们,他们每个人都比我更需要医生宝贵的时间。
我心不在焉地抠了抠手里的诊断报告,看着医生的眼睛道:“我没有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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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沉沉叹了一口气,在键盘上敲击起来。桌上的打印机繁重地吐出纸页,也许是零件松动,声音嘲哳不已。
“我先给你开点止痛药,手术的事,你再考虑考虑。”
医生将单子递给我,口罩之上的那双眼睛里满含关切。
“小伙子,人生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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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
我明白医生的好意,但,我也是最近才悟到一个道理。
不是所有人都会在八十岁之后寿终正寝,人是会突然死掉的。
“咔嚓。”
生命戛然而止,人生也不过是一场荒诞的戏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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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扮演的,一定是丑角的角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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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医院大门,我将所有报告单都扔进垃圾桶,揣着一盒止痛药,买了一张去东北的飞机票。
我的父母已无法归乡,我想替他们,回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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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理家的客厅里有一张地图,我曾经跟他畅想过无数次旅行计划,几乎每一个热门景点上都贴满了我的攻略。那些攻略越堆越厚,却没有一个被实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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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总觉得是缺少时机,两个人的空闲时间不合适、天气不合适、季节不合适……
算来算去,其实还是人不合适。
说走就走的旅行,本就是独属于一个人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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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奶奶早已在几年前去世,装着我童年的老屋,如今只是一座废弃的宅子。
我不忍惊动经年岁月与回忆,远远在门口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去。
白杨笔挺,黑土地辽阔无比。
我想起我曾在这里的地图上钉下图钉,美滋滋地跟吴理畅想:“这里是我老家,等有时间,你跟我回家好不好?我带你去打雪仗,累了就缩在炕上,一人啃张饼,躺在棉被里——哈哈哈哈,就算是你这种高冷男神,到了东北也得给我穿大花袄和棉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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畅想的画面就在眼前,栩栩如生。
而一呼一吸过后,雾气化开在空中,那幻景便破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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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
我嘴边还挂着笑,冷风越吹越干,我的笑也僵在了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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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
两行热泪滑过脸颊,又很快被风吹干,凝成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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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渐行渐远,老屋成了我视线中,小小的一个点。
然后一个拐弯。
过往如云烟消散,从此山一程,水一程,此路不再是归程。
300
离开东北,我去了母亲的老家。
姥姥在我中学的时候就早早撒手人寰,这里的老宅也早已被拆。
在这里,我连一个可以刻舟求剑的锚点都寻不到。
301
我去了姥姥生前常去的一所庙。
说是寺庙,其实就是一个院落,一棵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树,一位不知道守了多少年的老人,和一座不知立了多少年的佛像。
蒲团布满灰尘,老人站在门口,朝我施了一个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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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没人来了。”
老人拍开蒲团上的尘灰,于是万千尘埃散开,恍若寂灭的宇宙爆炸,因果轮转在这间小小的寺庙里延续。
我跪下来,看的是佛,观的却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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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说它还爱你。
佛像面前不能说谎,于是我缄默不语。
304
香灯燃了一盏又一盏,烛火灭了一簇又一簇。
我想起我在那张地图上圈起这方天地,跟你说这里有一座小小的寺庙,名为兰因。
兰因絮果,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数。
我说这里香火淡,兴许是佛祖也爱清净,在这里许愿格外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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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落后方有一方锦鲤池,池塘边的那棵紫藤树扎根了一年又一年。
树上系满了红飘带,那是尘世的万千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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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在树上留下了一根红飘带。
老人问我:“小伙子这么年轻,是求姻缘?”
我摇了摇头,抿唇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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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求的很简单。
兰因絮果,红尘种种。
我不过求,再多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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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痴心妄想,青烟三炷,皆拦腰截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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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树下站了许久,将那根红飘带又摘了下来。
算了,都快死了,就别给佛祖添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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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我断断续续又去了一些地方。这期间我的手机一直关机,除非必要不打开,衣食住行都用现金。
我去了那张地图上的许多地方。
一个人,一个月,赴了一场一人失诺的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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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站是西藏,这个时候,止痛药见空,我的身体也快坚持不住了。
西藏的海拔还是太高,我刚下飞机就开始头晕。身体潜意识的反应又开始刺激我的胃,我忍不住冲进厕所吐了起来。
血丝挂在我唇边,我随意一抹,没有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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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当地有一座神山,终年不化的积雪沉默了一年又一年,神山威严肃立,静听信徒的祈愿。
当日照金山,万千经幡飘动,那便是山神在回应你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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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跪倒在雪地里,爬到山顶已是我的极限,好在这里有一座经幡围起的白塔。
我靠在白塔塔座下歇脚,冷风灌进我的冲锋衣,我的手被冻得僵硬,毫无知觉。
我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了含,温热的口腔包裹着胡萝卜一般的冻指,密密麻麻的痒痛爬上指尖。
稍微能动之后,我捡起地上的石头,开始搭石头塔。
据说石头堆得越高,愿望就越容易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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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幡折射着冰冷的阳光,大雪白茫茫一片晃着我的眼。
我的眼前五光十色,被经幡折射的光似乎都钻入了我的瞳孔,而后在晶状体里散射。
我哆哆嗦嗦地放上最后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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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真的有山神,那请保佑我所爱之人,平安顺遂,健康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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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理,你看,我们曾说好要来神山许一次愿。
虽然你失约,但好在我不是小气的人。
我愿你平安,愿你健康。
至于你的愿望,你自己来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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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块石头平安落在塔尖,我突发奇想,多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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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和吴理白头偕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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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石头塔轰然倒塌,大抵是山神在怪我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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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被不知从哪来的水滴打湿了。
过了很久,我才意识到那是我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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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是我盯着雪地看了太久,出现了雪盲的症状。
五颜六色在我的眼睛里晕染,最后都化为了刺眼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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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摸索着下山,路上不知道摔了多少跤,终于有驴友看不下去,把我送去了医院。
医院诊断我有轻微的高反,再加上雪盲症,此时几乎是废人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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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胃有毛病?”
医生眼尖,一眼看出我症结所在。
“胃癌,现在大概到晚期了吧。”
我无所谓答道。
医生哼笑一声:“你倒挺乐观,我这里治不了大病,给你开点药,输液去吧。好了之后去条件好的医院看看,小伙子人还年轻,还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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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年轻可以成为宽慰人心的理由。
只可惜,我年轻的皮囊下已是一具行将就木的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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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不自量力的朝圣客太多,医院的病床满满当当,再挤不出一个空位。
我只能在拥挤的走廊里勉强找到一张椅子,握着冰冷的输液杆,无聊地等待时间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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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滴答……”
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我数着点滴,突然想起自己今天还没吃饭。
怪不得胃痛,这真不能赖癌细胞。
我慢吞吞地挪到医院门口的小卖部,跟老板要了一碗方便面,麻烦他帮我泡好。
我左手打着点滴不方便,只能用右手去接泡面。
回头时,刚才的位置早就被占了。
我索性蹲在小卖部门口,等待泡面泡熟,掀开盖子囫囵吞了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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淦!没熟!
不知道老板是不是对热水的理解有什么偏差,这简直是一堆面饼和水和成的糊状混合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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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堆混合物哽在我的喉咙里,我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我喝了口冷冷的面汤,强行把它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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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
真是难吃得惊天地、泣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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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漏偏逢连夜雨,一个熊孩子从我旁边蹿过去,眼见就要撞到我的输液杆,我来不及躲闪,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撞上来。
“啪!”
一声脆响。
小孩撞到了一条大长腿上。
我乐得开心,正想抬头看看是哪位雷锋出手整治了熊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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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抬头,我便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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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他那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那双眼中翻涌起这么多浓烈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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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理蹲下身,接过我手中糊成一团的泡面,冷冷看了一眼,质问:“你就吃这个?”
我的咳嗽再也止不住,惊天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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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吴理眼中冒出一丝慌乱,天地在我眼中倒了个个,他坚实的手臂将我揽住,我喘着气,看见他的手在不停发抖。
“我……没事。”
我摆了摆手,试图挣脱。
吴理却揽得更紧了,他似乎用手在我脸上抹了抹,我能感受到有湿润的液体顺着下巴滑落。
起初我以为是眼泪,直到看见他手心的一片红,我才意识到。
那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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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带你回家。”
吴理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他用指腹使劲擦着我唇角的血,一遍又一遍,固执不肯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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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挣脱他的怀抱,向后退了一步,低下头,声音很轻。
“吴理,我们分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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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白添,你听我——白添!小添!”
失去意识的前一刹那,我听见吴理慌张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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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已经分手了,为什么还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你ooc了知道吗?
339
眼前一片黑暗,我彻底失去意识。
340
“患者情况并不乐观,癌细胞扩散得十分迅速,家属做好手术准备。”
“他的身体各项指征达不到手术水平,还要观察些时间……”
“这小伙子我知道,门诊是我看的,他当时的求生欲望……不算太强,我认为还要考虑心理因素。”
“……”
好吵。
如果这是地狱,那阎王殿一定是菜市场。
我皱了皱眉,试图去跟黑白无常套套近乎,麻烦他们给我栓到安静点的地界。
“滴,滴,滴滴,滴——”
刺耳的声音盖过了喧嚣,朦胧的光透进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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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白大褂围在我的身旁,我的大脑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我大概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我失望地叹了口气,我怎么还没死。
想去的地方也去了,该了的心愿也了了,多活一秒都是浪费。
可别耽误我去阎王殿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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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今天就先这样,吴先生,我们就先走了。”
领头的白大褂毕恭毕敬,我见过那张脸,在医院的专家介绍墙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身后那一溜白大褂随便提溜一个都能被别的医院供起来。
真不愧是吴理,区区一个胃癌,竟然劳动那么多专家。
我何德何能啊。
343
白大褂们像鱼一样游出了门,病房内只剩下两道清浅的呼吸声。
我看着站在窗边逆光的人影,无力地动了动手指,嘶哑着嗓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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