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岛秋的责骂声中，萩原研二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不是因为北岛秋话语中可怖至极的恐吓，而是因为他无法反驳自己并不是单纯地为了北岛秋而死这个论点。
在自己的死亡里，他掺杂了太多的私心，太多的顺势而为，就像北岛说的，他一开始就想过自杀，觉得死亡无所谓，于是「为了证明北岛秋帮助人绝不是一件毫无回报这件事」，就成了死亡过程中顺便实现的一个小目标。
就算这个小目标无法达成，他十之八九还是要选择死亡的。
而且，他确实因【能让北岛秋变成好人，那自己的死亡就是有意义的】这种牺牲式死亡带来强烈的自我满足感。
完了，就像不穿防护服拆炸弹一样，半吊子心态的自己又把一切都搞砸了。
现在要道歉也肯定来不及，第一次看到北岛气成这个模样——
萩原研二看着北岛发红的眼睛，突然不合时宜地愣了下。
第一次看到北岛气成这个模样，以她不容人的脾气会做出什么发泄怒火的行为都不奇怪，但为什么……
明明要被千刀万剐的是自己，为什么她反倒像是那个被欺负地哭出来的小孩子？
奇怪，如果只是气自己目的不纯粹，她应该只是单纯的愤怒，揍一顿自己出了气就完了；
不，更大的可能是她戳破自己的小心思后，不想徒增事端的她直接用滚字送客，连气都懒地生才对，哪怕是觉得恶心直接反悔干净利落地把自己杀了——
也不该是现在这样，像是自己的珍宝被人弄脏了，所以委屈得无以复加，像一只凭本能发泄脾气，毫无章法乱抓乱挠的猫。
一瞬间，如同灵光闪现般，所有与北岛接触过程中曾被他忽视未曾深思的细节逐渐串了起来：
整个屋子都被炸弹毁成一片，但左手边的双人卧室独独只有房门被破坏，明显有被珍而重之地保护起来；
那个怪物自称在北岛秋身边窥伺五年，那五年前是它是因为什么契机来到北岛身边的呢？
北岛说怪物藏在自己身边五年也没被她发现的原因是「他藏起来的时机有点特殊」，她还说那怪物是「近几年唯一敢付诸行动的家伙」，意味着起码在五年前有很多怪物试图攻击过她；
五年前北岛秋才14岁，那么幼小的她，怎么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强吧？
做笔录时说自己父母五年前失踪，但她一点都没想过去寻找失踪的父母，如果说是因为冷血，对父母没有感情所以才不着急，显然无法解释为什么她会把父母的卧室好好保护起来。
以及最重要的，明明北岛秋都已经有复苏灵魂的能力了，为什么相处这么久，却始终没发现北岛父母灵魂存在的痕迹？
喂喂喂，不会吧！
如果，如果她愤怒的原因真的是我想的那样……
他下意识想习惯性地牵扯嘴角苦笑一下，却发现自己的嘴角如同铅块一样沉重，僵硬地无法颤动分毫。
——如同自己的心。
***
北岛秋见过，什么样的死亡才叫「为北岛秋而死」。
在她十四岁那年的鬼节，窥伺她已久的怪物们倾巢而出，要杀了她的灵魂取而代之。
而她那完全看不到鬼怪，只知道自己女儿被鬼怪盯上的父母，就算因北岛秋失控的力量模糊了卧室里阴阳的界限，骤然看到周围密密麻麻充满整个房间的各种可怕鬼怪，吓得腿脚发软也不肯离开。
只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死死挡在卧室门口，让卧室外的北岛秋快逃。
【快逃啊小秋！不要管我们！只要逃到大街上人多的地方你就安全了！】
【快逃啊！】
这是他们最后的遗言。
说完这句话，他们就被鬼怪撕成碎片，不管是□□还是灵魂都被鬼怪们一扫而空，一滴血都没留。
在日本失踪七年才会宣告死亡。
所以她父母的档案上现在还是「失踪」状态。
很多人都安慰过她，说只要大家还活着，一定会再度和她父母相见的，但只有北岛秋自己知道，她父母已经死了，他们再也不会重逢的那天——而她甚至通过□□碎片复活父母的灵魂都做不到。
她知道「为北岛秋而死」带着何等此生绝无二次的悲壮，又带着何等为爱赴死的绝望。
世界上最昂贵的宝石在这句话面前也如尘埃般一钱不值。
它是北岛秋内心深处不容亵渎的珍宝与信仰。
而现在有一个混账，正在试图玷污它！
好哇！北岛秋想，自己有多久没这么生气过了？
气到心头瞬间一麻，浑身软绵绵地用不上力气，双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眼前发黑，但她仍死死盯着那张令人恶心的臭脸。
地上的黑线感知到主人愤怒的情绪，剧烈地激荡起来，迅速牵扯住研二的脚腕，把他狠狠掼倒在地上。
愤怒到失去理智的北岛秋完全忘记自己可以让黑线惩戒那个混账，凭借人类如同野兽般最原始的本能，只想通过自己的拳脚给那混账施加□□上的疼痛。
或者说，北岛秋毕竟不是幽灵，她对黑线切割灵体带来的痛感完全没有概念；
但她是人，她有脆弱会受伤的□□，她知道肉身受到伤害到底有多疼。
我要让萩原研二享受极致的痛感，让他对我的痛苦感同身受！
缓过来的北岛先是想要狠踹倒在自己脚边的混账腹部，但她腿打着石膏，完全用不上力，于是她干脆狠狠纵身前扑，直接倒在那混账身上，左手摁着他的肩膀，右手握拳狠狠地击打到他的脸颊。
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还不够！还不够！远远不够！我的力气太小了，只是这么点□□上的痛楚，怎么能达到我痛苦程度的万分之一！
可恶啊！！！
北岛秋双手揪着研二的衣领，垂着头大口喘息。
不够，不够！区区这点□□上的疼痛远远不够，我要让他的精神也感受到我的痛苦！
我要，我要毁掉他最重视的东西，他的家人，他的朋友，我要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友死在自己面前，体验那无能为力的痛苦！
不，不够，还是不够！！
该怎么办……
北岛秋抬起头，看着那混账平静无波的脸。
对……
我要，我要让他也体验到，被深爱的母亲央求杀了她，自己却无能为力，只能依母亲所言，一刀一刀捅死她的场景！
下一步，下一步该怎么做？
用什么手段才能实现我想达成的目标？
或者我回极东会，对于这种事，老头子的手段肯定比我掌握的要多……
“对不起，北岛小姐。”
模糊抖动的视线中，研二用右手轻轻抓住了她的左手手腕。
然后拔出她缠在左腕上的雕刻刀，又把它放入北岛左手。
最后，他握着北岛仍在因愤怒而颤抖的持刀左手，放到自己的眉心。
研二的右手手背贴着自己的额头，看着北岛气到溢出泪水的双眼，说：
“刚刚是我冒失了，只凭自己个人的喜恶就对北岛小姐指手画脚，完全没考虑过北岛小姐的人生经历和隐藏起来的心情不说，自己也根本没做好与这无理请求理应搭配的觉悟，真的是自大浅薄又傲慢，实在非常抱歉。
但我现在想明白了。
106主犯，我不抓了；
看望父母朋友最后一眼，也不需要了；
我依旧不害怕死亡，但此时的我绝对没有因可以逃离死灵世界感到的轻松；
我愿意用我的生命，全部用来呼唤您内心的温良……”
他松开握住北岛左手的五指，然后慢慢把手从额头上移开，只留下北岛秋握着雕刻刀的左手，用刀锋对着自己的眉心。
他躺在地上，摊开双臂，认真注视着北岛秋的双眼，继续道：
“北岛小姐不理会这个请求也没关系，只要我的死亡成为这次事件的最后一幕戏，使你不会因我的存活有任何后顾之忧，那么我的死亡就是有意义的。
现在的我已经做好了全部的觉悟，请杀了我吧。”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没有自我牺牲的光荣与自傲；
甚至没有即将与世长辞，未能见到亲友最后一面的不舍。
人们因为本能惧怕死亡，又因惧怕死亡，做出种种试图延续自己生命的举动。
无法寻得□□的长生，就开始寻找精神的长留。
研二想，抱歉啊北岛小姐，其实此刻的我还是有私心的。
只要你还记得我，在日后但凡因我的死亡有所触动，做了本不会做的好事……
那我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活着。
“……哈，你是在以退为进吗？”
面对北岛不客气的质问，研二只是笑了下。
他知道，以北岛的聪慧，是绝不可能误会他此刻的心意的。
北岛秋果然没有误会。
她沉默着，从研二的脸上移开了持刀的手，因剧烈动作又崩开伤口的右手盖住研二的脸，只留下那双紫灰色眼眸透过自己的指缝和她对视。
“你的确是认真的。”她说。
北岛俯下身，披散的黑发垂到研二颈间，她眼底的猩红慢慢褪去，表情也一点一点恢复了平静。
只有那双不停颤动的瞳孔，昭示她内心的愤怒。
“但那又怎样呢？你又不怕死，只要知道这一点，我就不可能信你……人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可最会伪装了。”
北岛覆在研二脸上的手下移，露出他全部五官。
白皙干净，温柔开朗，不知世间险恶，如同世家浪荡公子哥的面庞上，随着北岛右手的下移，被抹上一团触目惊心的鲜红血迹。
然后北岛看着研二紫灰色的眼睛，嘴角勾了勾，微笑带着一种古怪的恶意：
“那这样好了，我不要你为我而死，我要你为我而活。”
研二安静地注视着北岛秋。
“我要你为了我，抛弃自己做人的底线，在死灵的世界里痛苦地挣扎厮杀，眼睁睁看着一幕幕惨剧在自己面前发生却什么都做不到，成为宁肯吃其他幽灵也要苟活下去的恶鬼。
“这样我就信你，你所有的目的都是为了我。”
北岛的话音刚落，空气便没有一丝停滞，直接被另一个人的声音续上：
“好。”
“……”
北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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