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尽欢楼的队伍进入冥都,驶进宫门,轻车熟路登上了冥宫最深处的大祭坛。
祭坛上少有人烟,一眼望不到边际,肃穆又宽阔。珞瑶和炎庚随着三千魂魄被运进去,隔着囚车,看见了御座上的伯池。
想必伯池早已收到了消息,对在此看见炎庚并不意外。他坐在上首,脸色阴沉之余,还含着属于胜者的得色。
赶魂人向伯池俯首行礼,知他识得炎庚,便没有再介绍,于是立在御座旁,将矛头对准了珞瑶。
“此女自称是界主殿的女官,她身上有界主殿的令牌。”
伯池颇有兴致地眯起了眼睛,他走下御座,缓步来到囚车前,与蛰伏已久的珞瑶对上了视线。
两人目光相触,结果如珞瑶所料。冥王没有看出端倪,只分辨她的面容,认出了囚笼里的女子确是自己眼熟的某个女官。
不过相比一个微不足道的女官,他当然对炎庚这个敌视多年、却碍于种种始终无法拔除的眼中钉更感兴趣。
在确定了珞瑶的“真实”身份后,伯池大笑起来,“连本王手下的人都能策反,嬴氏之人果真手段了得,哪怕只是区区一个养子。”
炎庚当下所处的境遇不利,却不见示弱,勾起唇角,冷冷回敬了一句:“冥王谬赞。”
伯池脸上的笑消失了,鹰眸中露出阴鸷的光,对侍从道:“押他出来。”
侍从齐齐守在两侧,护卫着他们的王,伯池手一挥,让人悉数退下,独自走到被押到殿下的炎庚面前。
随后,伯池的手如夺命的铁钳,一把掐住了他脖子!
“早知道养虎为患,我三百年前就不应心软。”伯池面露狠戾,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炎庚呼吸困难,却笑得更恣意,“虚伪,你吞噬三十万具魂魄求长生之术,身上积攒的罪孽足以永世不得入轮回……”
“那又如何?只要杀了你二人,还有何人知道我的罪!”
伯池眼中闪过杀意。许是成功抓捕到炎庚一事让他尝到了胜利的甜头,此时本是最该加以防备的时候,他却刚愎自用地放松了警惕。
炎庚一声嗤笑,艰难道:“圣女,你都听见了吧?”
圣女?
伯池为他突如其来的话语所惊,脸色一变,退后去好几步。
紧接着,伯池有所察觉,遽然抬眼看向不远处囚车里的女子。这一次,她的眼神变了,不再像方才一样内敛沉默,而是凌厉如冰,含着毫不掩藏的锋芒,直直射向他。
那双令人不敢直视的瞳眸,缓缓泛起灰蓝色的光。
囚车被柔滑如水的袖角一抽,瞬间碎裂成了好几半,珞瑶冲开封印,几步飞向了空中,眼下昙花纹若隐若现。
她厉喝:“伯池,还不束手就擒!”
想让一个罪孽深重的人迷途知返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诚然有人会选择缴械投降,但还存在一部分病入膏肓者,他们反而会被眼前的现实激怒,宁愿放手一搏,与对面之人不死不休。
“绝无可能!”
伯池显然是后者,从圣女潜伏于此的震惊和慌乱中回过神后,他面露凶光,身侧的赶魂人会意,率先向珞瑶冲了上去,那些身手了得的随侍也紧随其后,抽出了腰间佩剑。
众人只听命于冥王,竟没有半分犹豫,很快将珞瑶包围了起来。
然而,现出真身修为的珞瑶岂还是方才的孱弱模样,即使赶魂人在尽欢楼叱咤风云,如今也别想伤到她分毫。
赶魂人迅速逼近珞瑶,枯骨掌心汇聚起刺眼的鬼火,珞瑶信手一扬,那致命的光焰便迎风而灭!
赶魂人大骇,却毫无还手之力,如一粒尘埃被风控制般急速后退,撞上大祭坛角落里的蟠龙柱。
一声巨响,脚下的地面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原地踯躅不前的守卫悉数被震翻在地!
珞瑶无心浪费时间,打算先将困在这里的无辜百姓放出去再与他们算账,但伯池岂会答应。当祭坛上的结界将要被破开时,他疾冲上去,逼退了珞瑶,竭力将那道结界修补了回去。
电闪雷鸣,天边隆隆作响,两人各自飞向异端,剑拔弩张地对峙。
伯池一面出招,一面扬声大喝,试图将珞瑶说服:“这是我冥族内部之事,圣女何必插手?本王可没有阻碍澜渊追剿幽祟!”
“那些无辜百姓不是你一人的私有,你无权支配他们的性命。”珞瑶道。
两人势均力敌,一时看不出何人占上风,伯池:“天下向来弱肉强食,用他们的命换取本王的长生,增进整个冥界的实力,何错之有!”
“妄言。”她寒声。
轻光绫收到主人的召唤,从虚空中乘风而来,缠绕上珞瑶的手臂和腰际,抽打出去的一瞬间如同裹挟着万钧之势。
伯池未能防备,因这一下失去平衡,重重摔落到地面上,喷出了一口鲜血。
他醉心长生之术,已是无可救药了。
珞瑶落向地面,缓步走近他,伯池无端笑起来,声音粗哑,又好像带着某种不知名的决然。
“圣女,就算你实力再强,现在也是孑然一身,鱼和熊掌,怕是不可兼得……”
她一顿,心中霎时浮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一刹那,珞瑶猛地想起了大殿下仍被控制着的炎庚。
她回过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赶到他身旁,想替他解开囚索,炎庚却平静地注视着她,摇了摇头,“没用的,伯池提前在祭坛上设下了针对嬴氏的封印,其中也包括我。”
珞瑶惊诧,果然施法几次也没能劈开那道坚韧的囚索。
不过片刻,伯池站了起来,用术法控制了炎庚,她欲阻拦,莹蓝色的光柱刚刚触及炎庚的身体,就被一道强劲的刀光拦腰斩断了。
炎庚被牵引着,离她越来越远。那双暗红色的眸子里流露出向死而生的快然,全无惊惧之意,对她说了四个字:“我愿赴死。”
之后他还说了什么,珞瑶没能听清,只看见他双唇短暂开合,好像唤了她的名字。
伯池恢复了内力,甚至比方才精神百倍,气焰嚣张地立在祭坛上空,脚下踩着惊惶不已的黎民,手中捏着炎庚的命。
在他的另一手里,弯刀在浮空中划出冰寒的青影,与闪电一道割破了脆弱的天穹。
“就算败局已定,我也要有人为我陪葬!到底是要这三千庶民,还是要自己圣使的命,就看你的选择了。”
冥王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传进珞瑶的耳朵。
稀疏的雨幕里,她看清了那把神器。朔月刀在认主后会反哺其主,使其功力大增,人与刀并肩作战时表现得最为显著,想必这就是伯池迅速恢复的原因了。
方才她略胜一筹,如今伯池拿出朔月刀,必然会使形势有所动摇,估量现在的实力差距,若她与伯池硬碰硬,定难逃两败俱伤的结局。
鱼和熊掌不能兼得……
若她非要兼得呢?
珞瑶沉着面容,霜华流玉般的裙袍在风雨中猎猎飘扬。
伯池步步紧逼,神色越来越猖狂,下一瞬,珞瑶疾冲了出去,如光剑流星般跃上浮空,腕上缠着的轻光绫强光闪动,向朔月刀逼近——
她从不回避玉石俱焚的结局,只要对方敢奉陪到底。
见珞瑶出手,伯池手中刀光青影渐盛,两人皆使出了十成的力,就在将要相撞之时,一道愠怒的声音自天外响起,“你还没有能耐要挟她!”
神谕现世,如巨石入海,激起浪涌的回音,与此同时,淡金色神光在空中突现,显出了三尺长剑的轮廓。
此剑属于光明神,名曰“同尘”。
听见那道声音后,珞瑶的心陡然松驰了,却没有停下动作。
她抓住机会,手中绫罗化作长鞭,向伯池狠狠抽了过去!
“啪——!”
刹那间,绫罗与长剑融为一体,莹蓝色与淡金色神光形成了合力,伯池骇然失色,如一只残破风筝般被无情击落,祭坛四面石柱尽毁,银制的界主御座也被震了个粉碎。
风雷涌动之时,冥王口鼻出血,倒在了一片狼藉的御座前。羲洵自云中现身,手提长剑,眉间神的印迹象征光明和温暖,此刻成了无声的威压。
“朔月刀,是我亲自交到你手里的。”
他走到伯池面前,声音冰冷,“你拿我给你的东西,伤她性命?”
跌落在一旁的弯刀亦为神力所慑,光芒变得暗淡许多,它飘进羲洵手中,后者毫不吝惜,掌中用力。
一声闷响,天下趋之若鹜的神器被毁去,转眼化作一滩齑粉,消散在了万丈虚空里。
……
珞瑶的消息传到神山后,伯池犯下的罪行算是坐实了,如今众神赶至冥界,又亲眼看见祭坛上囚车里关押着的百姓,已然证据确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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