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叙闻几乎在结束后的第一秒就陷入了深深的沉眠。
再醒来,已是月朗星稀的半夜,身下荒唐的狼藉已经收拾干净,连她身上的制服都穿得一丝不苟。
单薄的帐子时不时被路过的清风微微晃动,发出簌簌的声响,她窝在齐寻怀里,觉得前所未有地安然。
她稍一动,齐寻立刻松了松手臂,低头看她:“醒了?”
她声音懒懒的黏腻:“你没睡?”
“没,你怎么样了?”
黎叙闻曲肘稍稍撑起身体,借着透过帐篷的朦胧微光看他。
他背对着门口,完全将她堵在里面,宽阔脊背挡住大部分亮光,只微薄的一点,在他侧脸勾出一道银边,刻出他半面深邃眉眼,半垂的眼帘下,点着一簇跳动的目光。
好几天相闻不相见,甫一看到他这张脸,胸骨竟然轻轻被心脏撞了一下。
那感觉不是恐惧的心悸,她认得。
它跟齐寻第一次走进咖啡馆,坐在面前时她的心动,一模一样。
黎叙闻把脸埋进他颈窝,吃吃地笑。
齐寻不明所以:“怎么?”捻起她手腕,见上面的数字一路飙黄,他瞬间紧张起来:“又难受了吗?”
“你别这样看我,”她闷着带笑的声音:“我要忍不住欺负你了。”
齐寻这才松了口气,侧脸贴住她发顶,也笑了:“嗯,随便欺负。”
大概最后的成功总让人难以成眠,齐寻把帐子里的防潮垫抽出来,铺在门口空地,跟闻闻坐在上面,一起看星星。
塔拉维远离工业中心,星空像湖面一样澄净璀璨。
黎叙闻抬手,在虚空中描摹过星点蜿蜒的银河,靠在齐寻身上,问:“这办法是林青淮告诉你的?”
“他会告诉我这种事?”齐寻鼻息中带出笑意:“他只说事情最好不要拖回京屿,非要下猛药的话,尽量让你完全放松。”
黎叙闻:“……”
嗯,怎么不是完全放松呢,都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林青淮要知道被他解读成这样,不知道会不会提着刀回来。
她笑了声,沾着星光的指尖落下来,划过齐寻的下颌线:“你别说,果然有用。”
停了停,她又问:“他还说什么了?”
齐寻抬头,去看不知起止的星河。
就林青淮那婆妈的性格,走之前基本上把什么都交代了。
他说能见面远不是创伤障碍的终点,他们现在做的,不过是在最深的伤口上又盖了一层软而厚的棉被。
他说超越创伤唯一的方法是去面对,而不是用爱情用日常掩盖、这样视而不见地逃避。
他预言,他们之间的这场拉扯有始无终,只要她一天没有恢复记忆,无法面对真实,他们就始终踩在那颗地雷上,什么时候爆炸,全看踩住的人什么时候松脚。
“没什么了,”齐寻说:“他说祝你顺利。”
黎叙闻握着他不知缘由收紧的指尖,扭头去看他偏过的侧脸。
不远处有溪水潺潺地流过,水色凉意浸润了青草脆嫩的香气,顺着微风蹦跳着亲吻他们的肌肤。
她在这种宁谧的凉意中,轻轻嗯了声。
塔拉维很好,黎叙闻想,经过了大地撕裂和生命消亡,它又一次慢慢找回了自己的绿意。
他们也一样。
远方或许仍有悬崖和风浪,但她已不再惧怕故人离心、前途易变。
“齐寻?”她忽然叫他的名字:“要不我们……”
“嗯?”
“……没,等回了京屿再说吧。”
……
回到大本营已经是半夜三点多,他们不想被任何人围观,便悄悄地摸回宿营区,可巧跟营区门口的阿咩和刘濛碰了个正着。
好在他们并无心情打趣他俩,因为自己的事就已经够焦头烂额了。
阿咩焦虑得在原地团团转,而刘濛坐在地上,困得靠着立柱直点头,偶尔脑袋掉下来惊醒,拉住她说:“宝宝你别转了……实在不行咱不结了,行吗?”
阿咩怒道:“一晚上了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那一晚上了你也没换个别的愁……”刘濛苦着脸,眼睛忽然一亮:“哎,闻姐,白蛇?你俩还没睡啊!”
他关心的才不是他们怎么还没睡,他满脸都写着“求求你们快来救救我”。
“啊,”黎叙闻走过去,挡在阿咩面前:“干什么,在拉磨?”
阿咩愣了愣,噗嗤笑了:“你才是驴!”
这笑跟泡沫似地顷刻就散了,她嘴一扁:“闻姐……”
黎叙闻竖起手掌:“停,你要还在纠结要不要结婚,我就回去睡了。”
阿咩还没说什么,刘濛一下子跳起来:“别!别别别!”
他拉着黎叙闻坐下:“闻姐,你看在我这段时间在救援队当牛做马的份上,你帮我一回。”
黎叙闻被迫就坐,仰天长叹:“这帐记我头上了?”
然后她就眼睁睁看着齐寻饶有兴致地坐在她旁边,准备看戏。
她苦笑了声,终于认命:“行吧,说。”
再说也说不出什么花来,阿咩来来回回的,无非就是不结吧,回去一定要被拆散;结吧,她又害怕,但具体怕什么,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好在黎叙闻已经睡饱了,这时候耳聪目明,听完她滚刀肉一样的絮叨,寻思了一阵,忽然问:“阿咩,你到底是在怕婚礼,还是怕婚姻本身?”
阿咩声音蓦地一滞。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黎叙闻眯起眼睛,拿出一些高级的采访技巧:“等天一亮,大家紧锣密鼓开始给你们准备……诶你看,东边好像亮了。”
阿咩被她一刺激,这时候猛地抬头,道:“闻姐,结了婚之后,你还是你自己吗?”
黎叙闻被她问得一愣。
她反应了好几秒,还是不知该怎么回答。
莫说她跟齐寻根本就没真的结婚,就算真结了,她自己的经验也不足以证明任何事,更没办法告诉一个站在婚姻边缘的女孩子,尘世幸福和自我追求之间,到底应该怎么选。
想了很久,她仍决定实话实说:“跟白蛇在一起之后我确实变了些,但……”她偏头看了眼齐寻,继续说:“或许之前的我会把这些定义为失去,可现在我觉得,这些变化都没什么不好。”
齐寻唇角爬上了一点点按捺不住的弧度,他低下头,怕她觉得自己骄傲。
“可我还是没办法保证你也会喜欢所谓的变化,”黎叙闻拉着阿咩的手:“因为本质上,我们两个是不同的人。”
阿咩指尖冰凉,手心却一片燥热。
“我知道一定会有改变和妥协,也不是不相信刘濛。”她低声说:“我就是……”
“然而只要你决定要这个人,这些就都在所难免。”黎叙闻抬起她的下巴:“现在告诉我,你决定要跟这个男人以夫妻的身份共度一生了吗?”
阿咩睫毛上还挂着点累,头点得却非常坚定:“嗯。”
“那你现在需要什么?”
阿咩眨着眼咽了下,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闻姐,你跟白蛇,也没有办过婚礼吧?”
“是,我们……”
“那你们跟我们一起,”阿咩理直气壮得像是不知道自己在说多么离谱的话:“我们办四人婚礼,可以吗?”
齐寻和刘濛在旁边同时:“啊?”
黎叙闻人都懵了:“什么东西?”
“四人婚礼,”阿咩坚持:“就是简陋了些,但它超级有意义,比什么中式西式都有意义。”
黎叙闻苦笑:“这可是你重要的高光时刻,别闹。”
阿咩握紧她的手,异乎寻常地执拗:“我不需要什么高光,我需要的是勇气和力量。”
她看着黎叙闻的眼睛里有很多很重的东西,像是信任,也夹杂了点点仰慕。
“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女性,要是可以,我希望我能成为你这样的人。”阿咩说:“如果你能跟我站在一起,那我就什么都不害怕了。”
“所以明天,”阿咩咬了下嘴唇,坚定道:“我和刘濛,你和白蛇,我们一起结婚吧!”
这句话一说出来,周围立刻诡异地一静。
事情的发展已经超过他们三个的想象了。
愣了片刻,齐寻第一个反应过来,本能地替黎叙闻开口抵挡:“还是算了,这么大的事还是……”
但他话说一半,却诧异地发现,黎叙闻竟然沉默了。
她什么样的表情齐寻没见过,可这个瞬间,他竟然辨认不出她到底是彻底无语了,还是在盘算思索什么。
这个发现让齐寻蓦地一顿,紧张的心绪似乎从阿咩那里传染给了他,他心跳陡然停一秒,但立刻就觉得自己荒谬。
在做什么春秋大梦,他自嘲地想,她早说过不愿意结婚,既然两枚戒指都给了她,既然答应要尊重她的节奏,那就……
他微微一摇头,道:“没办法办,我们婚戒都没在身上。”
阿咩不信,去掰他手指:“你不是婚戒一直不离身的……”
齐寻大大方方摊开手,左手无名指处果然空荡一片。
黎叙闻静默地盯着他的手指,细细地、无声地抽了口气。
“没骗你,”齐寻对阿咩笑道:“真没戴。”
下一秒,一个拳头伸到他鼻子底下,拳心翻转向上,慢慢地摊开了手掌。
白净的掌心里,静静躺着一对婚戒,被脚边细弱的应急灯一照,在黑夜里发出近乎耀眼的光芒。
一大一小,一宽一窄,互相倚靠依偎,安宁得像一个家。
“随身带着呢,”黎叙闻笑道:“总觉得能派上用场。”
齐寻双目圆瞪,整副心神都被它们所捕获。
一声惊雷自无声中响起,他五脏六腑被一种炽热却温柔的力量蓦地击中,将积压已久的克制和期待全骤然劈开。
已经失落了许久的渴求,竟然在这么一个意想不到的时刻,重重有了回音。
“如果这样能解决问题……我觉得也不是不行,”黎叙闻声音忽然飘忽起来:“两位男士意下如何?”
读作飘忽,写作“我戒指都拿出来了,你俩最好赶紧答应,不然我真的会灭口。”
齐寻喉头发紧,用力吞咽了一次,小心翼翼把婚戒成对抓在手心,握得指节发疼,欲盖弥彰地扭头对刘濛道:“我觉得是个很两全其美的安排,娶到阿咩这么聪明的姑娘,兄弟你有福了。”
刘濛甚至还懵逼着:“不是,这是不是太……”
齐寻一把搂过他的脖子:“买车了吗?喜欢什么牌子?回京屿跟我去挑一辆,算我跟你闻姐的一点心意。”
刘濛:“………………啊?”
……
或许是风听到了他的愿望,第二天是个特别难得的好天气。
婚礼地点早就定在教堂,为了彻底堵住长辈们的嘴,阿咩还想办法打了两张神像出来,贴在教堂里。神像笑意盈盈,被阳光透过彩绘玻璃一照,覆上一层碧波荡漾的斑斓,倒有一种中西合璧的别样风情。
黎叙闻早被队友带过来,找了间还能用的告解室让她休息,她坐立难安的,拉住匆忙路过的电锯妹问:“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电锯妹笑嘻嘻的:“新娘子要帮什么忙?”
说完她又风一样地跑开了,留下黎叙闻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怔愣地眨着眼。
新娘子。
她把这三个字又咀嚼了一遍。
太陌生了,陌生得让她无所适从。
电视上的人结婚,新娘和女方父母都要哭成泪人,她看了就觉得困惑——这么难过,又为什么要结婚?
时至今日她似乎有点理解了,如果妈妈在身边,或许也会为她流泪吧。
如果爸爸还清醒着……
她闭上眼,紧紧握了下拳。
“闻闻?”
纪士诚站在门口对她招手:“准备好了吗,要开始了。”
……
小礼拜堂里,所有人都静静等着新娘们的到来。
塌了一半的废墟被遮在屏风后面,完好的这一半空间用纱布和床单扎的花束装点,应急发电机连着扩音喇叭,乐曲声竟也称得上流水潺潺,几排长椅上坐满了观礼来宾,有他们并肩作战的队友,有齐寻亲手救出的幸存者,也有曾在闻闻的照顾下康复的伤员。
读经台上,齐寻和刘濛两个人穿着连夜洗干净吹干的制服,紧张得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四只眼睛直勾勾盯着走廊的尽头。
而在那个尽头处,黎叙闻和阿咩穿着跟他们一样的微光制服,牵着手并肩而立。
对齐寻来说,这一幕简直像梦一样。
不,他真的曾经梦到过,只是梦里的闻闻还看不清脸,可他的无措、悸动、不明所以的沉重,全都跟那个梦一模一样。
而此时的黎叙闻,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这不是任何人的期许,也不是“一个男人把她交给另一个男人,从此寻求新的庇护”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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