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雪梵的身影消失在影壁后,佟冕在门前静立片刻,才抬步走进院中。
左拐,进入他的书房退思堂。
推开门,室内维持着他清晨离去时的模样,书案齐整,笔墨归位,窗边那盆文竹的叶子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的《退思堂作息规约》墨迹犹新,是他上月才重拟的。
这里本是他处理公务、偶尔小憩之处,只备有官服和少量要紧物件。从今日起,却要成为他的寝居。
他脱下身上的月白直裰,换上那身绯色官袍,系好革带,佩上银鱼袋。铜镜中映出的身影,又是那个一丝不苟的佟侍郎了。
只是镜中人眉心微蹙,眼底有一丝未能完全敛去的沉郁。
他将换下的直裰随手搭在屏风上,这不符合他衣物必须即刻归整的惯例,但他此刻无暇顾及。
管家佟安跟在他身后,往屋里瞅了一眼。满架典籍、礼部卷宗,还有太子殿下的习作,让他心里叹了口气。
“少爷。”佟安看着那道挺直的背影,踌躇半晌才低声道,“您真的……要住这儿了?”
佟冕没有回答,径直从袖中取出那张墨迹未干的调解文书,放在书案一角。
佟安瞥见上头御笔亲题的字迹,核心就一个意思:容你们夫妻三月,若仍不能调和,便由他老人家亲自做主准予和离。
他看看那张纸,又看看佟冕:“少夫人那边,就由着她住在熙春园了?”
佟冕打开墙角的黄花梨木衣柜。这里原本只放着他的备用官服和几件常换直裰,颜色从月白到竹青,深浅有序,叠放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衣物再给我拿来几件即可,被子要团团盖过的。”佟冕道。
佟安打起精神:“是。”
佟安现在还记得两年前少爷突然说要成亲时,他内心有多么震惊。
自家少爷七岁入私塾,十三岁中秀才,十八岁中举人,十九岁中贡士,二十有一中进士,后被皇帝点为状元。本朝最年轻的状元,授翰林院修撰,后因才学出众被选为太子讲读。那叫一个春风得意马蹄疾,一夜看尽长安花。
如此惊艳才绝的背后,自然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悬梁苦读。所以,佟冕这么多年来别说对哪个姑娘青眼相加了,就是对哪位姑娘多说一句话都不曾。
佟安万万没想到,少爷也有被圣旨赐婚的一天。婚宴上初见原三小姐,姑娘确实明艳动人,可……少爷不像这么重视皮相的人啊。
不过话说回来,也只有少夫人那般的样貌,才不会被貌如谪仙的少爷比下去。
给这个人当了十年的书童外加五年管家的佟安摇头叹息,他觉得自己也挺不容易的。
佟冕侧目:“你摇什么头?”
佟安立马站直:“没、没什么,就是少夫人要是问起来……”
“就说我去衙门了,晚饭不用等我。”佟冕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没风的湖面,“熙春园缺什么你看着补。”
佟安张了张嘴,最终只应了声“是”。
走到院中,佟冕抬头,看见熙春园东南角那棵高大的海棠树。
此时正是初夏,海棠花期已过,只剩一树郁郁葱葱的叶子。他记得春天时,那树海棠开得如火如荼,原雪梵非要拉着他在树下饮酒,说“这般好花,不赏岂不辜负”。
他当时说:“花开花落,本是自然,何来辜负?”
她气得把酒杯一撂:“佟清之!你这个人,真是、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然后整整三日没跟他说话。
直到第四日,他下值回来,发现书案上多了一枝插在瓶里的海棠,旁边压着张歪歪扭扭的字条:“花开花落是自然,但花开时有人一起看,花落时才不会觉得可惜。你的雕刻大师留。”
“去礼部衙门。”佟冕对候在院中的佟安吩咐,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马车再次驶出佟府。
佟冕坐在车内,闭目养神,试图将宫中那场争执带来的烦乱压下。指尖却摩挲着袖口,那里有一处被洗涤得几乎看不见的油渍。
这是上个月原雪梵吃酥饼时不小心蹭上的,当时她慌慌张张拿帕子擦,结果越擦越花,最后心虚地说:“反正……反正也看不太出来嘛!”
现在这污渍,几乎看不见了。
礼部衙门今日果然事多。秋闱在即,仪制、贡院修缮、考官选派、各州府报送的考生名录初核,桩桩件件都需他这个侍郎过目定决。同僚见他来了,便纷纷拿着卷宗上前请示。
掌灯时分,衙役送来食盒。佟冕匆匆用了些清淡粥菜,便又埋首于案牍之间。窗外天色彻底黑透,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他才搁下笔,只觉脖颈僵硬,手腕酸涩。
“大人,已是戌时末了。”书吏在门外轻声提醒。这位年轻的佟侍郎,勤勉得令人咋舌。
佟冕“嗯”了一声,将最后一份批阅好的公文合上,放入已处理的那一摞。
走出衙署,初夏的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稍稍吹散了满身的疲惫。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时,他掀开车帘一角,街边食肆灯火通明,飘来红油锅子的辛辣香气。
原雪梵最爱吃这个。
上次她偷偷溜出去吃,回来胃疼了半宿,他守了一夜,第二天便定了每月最多一次的规矩。她还赌气,说他是专断独行的老学究。
回到佟府时,已近亥时。
府门前的灯笼晕开一团暖黄的光,静静照在佟府的匾额。佟安候在门口,见他下车,连忙上前:“少爷,您回来了。晚膳可要用些?灶上一直温着粥。”
“不必。”佟冕边往里走边问,声音带着久未说话的微哑,“她……歇下了?”
“熙春园的灯熄了约莫一个时辰了。”佟安跟在他身侧,“退思堂那边,热水已备好。”
要搁往常这会定是原雪梵的晚间休息时间,她卸掉白日那一头沉重的簪环,散了发,穿着那件绣满折枝海棠的寝衣,要么在折腾她那盒新买的胭脂,要么趴在地毯上逗猫,要么在看那些他称之为毫无章法的话本子。
从前他在熙春园时,这时候通常会提醒她:“不早了,该睡了。”
她会耍赖:“再看一章,就一章!”
然后看着看着就趴着睡着了,话本子掉在地上,那只名叫团团的猫儿蜷在她脚边。他只得放下手里的公文,走过去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捡起话本子放回架上,再吹熄灯。
这一套动作,两年下来,已经熟稔得像呼吸。
可今天,她睡得那么早。
佟安适时道:“今日少夫人胃口不佳,晚间只用了半只红油鸡、三牙酱香饼、两小碗瘦肉粥。”
佟冕:“……”
说话之间,已走到庭院中,那道爬满蔷薇的月洞门就在左前方。
熙春园正房窗牖漆黑,廊下却依旧亮着那盏气死风灯,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晕开一小圈孤独而温暖的光晕。
那是他定下的规矩:无论他多晚归家,或身在何处,她那边的廊下总要留一盏灯,让她夜里起身时,不至害怕,也让他无论多远,都能看见归处。
如今灯还亮着,指引的方向却不再是他们共同的卧房。
他收回视线,脚步未停,走向东边的退思堂。
推开房门,他脱下官袍、革带、鱼袋,一一仔细挂好,这才就着热水净面洗手。
烛光下,屏风上那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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