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视城很多剧组取景拍戏,内部道路是公用的。司霁刚下车便看见另一剧组布置的民国回廊。
而雕花门内,留洋女画家的客厅赫然陈列着她奶奶的遗物孤品:一套清乾隆豆青釉暗刻缠枝莲纹六方套壶、一尊玉山子、一张《1908年上海租界洋行地图》原版印刷品。
那方套壶放在茶海右侧,壶内插着红梅。古地图则被当作背景贴在墙上,一角明显发脆卷曲。
暖黄的灯光打在室内,与廊外漫天雪沫形成对比。
司霁脚步钉在原地,气的发蒙,手止不住颤抖。
司秀一,是司霁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是司霁童年的避风港,也是最暖心的那抹温情。
司霁幼时三观的建立,都源于司秀一。奶奶教她惜物即是惜缘、静观方能明心。且司秀一为人雅致,深爱园艺,好古玩收藏。
那几件孤品,司霁不会认错。
南阳老宅别墅,司霁每月都会定期打维修费。安排的管家也是奶奶信任之人。
司霁一时间理不清思绪。
她拿出手机,把电话拨了过去。
那边很快接通,唤了一声:“小姐,这个点打过来,您是有什么吩咐吗?”
话音还未散尽,司霁单刀直入:“陈叔,最近有谁到过老宅吗?”
“除了定期巡查的修护团队和花卉打理师,便无人拜访。”
司霁沉默片刻问:“还是原来的人,没变过?那定期巡查的时候,你都在别墅盯着,对吗?”
“是的,小姐。”
“您之前吩咐过,我便一直多加注意。最新的花卉移植也是我亲自把控的。”
司霁心中一冷,“花卉移植,什么时候?”
“这月初,您吩咐给花园移植的罗汉松。”
司秀一最喜欢的是竹子。
如果是她打理花园移植,便会移植紫竹、金镶玉竹。
罗汉松,是求财旺运。
而只有一个人,会这么做。
司霁握着手机的手不断收紧,她眼底已是一片寒意,怒火中烧:
“找人移走,丢出去!”
“陈叔,你立刻清点老宅所有登记在册的藏品,尤其是奶奶书房和私库里的,拍照、录视频,做好现状记录。有任何异常缺失,第一时间发给我!”
陈明吓了一跳。
听司霁这语气,他本能察觉到事情不对,“小姐——”
“我今天在片场,看见了奶奶收藏的孤品。”
“父亲简直!怎么可以这样!”
挂断电话,人工造雪机的轰鸣像层层厚重的棉絮,堵在司霁的耳膜外。她的心好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反复揉捏,不断有海绵闷过来,几近透不过气。
奶奶是她的底线,没人可以触碰。
无论是谁。
“站住!里面在拍摄,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
司霁刚靠近警戒线,保安便出声拦住。
“我找王导有急事,麻烦您通融一下。”
保安当然不同意,内里摄影灯光各司其职,眼看就要开始拍摄。
司霁眼眶红的厉害,抬脚迈步,准备直接强闯:
“王导!你们剧组涉及文物非法使用!请拨冗一叙!”
保安被吓了一跳,
“谁啊你!大吼大叫干什么?!捣什么乱!”
直接上手,要把她拽出去。
司霁是女孩,力气小,根本抵不过保安的蛮力。但她可以说是不管不顾,紧绷的神经撕扯她的心绪,她语气激愤。
“放手!你给我松开!”
“你们剧组用的道具是私人文物!请王导出来详谈,否则我立刻拨打文物局电话——”
吵闹声太大,场务统筹都已侧身看过来。
司霁拿手机作势要拨通,然而几乎是顷刻间,没等反应,手机被狠狠砸在地上!
紧接着
“啪——”一声
响亮的巴掌声划破夜空,司霁被打的踉跄几步,几近乎站不稳。
头发被打的凌乱,几缕碎发黏在司霁颊边。口罩虽遮掩了她大半张脸,可她的脸已经红肿起来,红痕尽现。
“你太不像话了。”
“小霁。”
声音出来的刹那,司霁的眼睫几不可查的颤了颤。
她低着头,眼底涩意更甚。
眼前站着一个男人,约莫四十七八,脸色阴沉。那双藏于镜片之下的眼睛总给人阴鸷之感,眼角皱纹横生,更显薄情锐利。
这便是她的父亲林业意。
一股源自童年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司霁曾那样怕他,也那样……渴望过他。
她曾拼命学习取得年级第一,只为了父亲一句赞赏。常年跟着奶奶在南阳,她会很想念父亲母亲。
拨通电话的那刻,她紧张到手心发汗,小小的女孩甚至反复措辞,沉浸在怎么谦虚回应的情绪中。可预想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电话接通的瞬间,那边已经闹翻天。妹妹撕心裂肺地大哭,说自己没有考好、怀疑自己很笨给父母丢脸,母亲正温柔哄她。不知道为什么,从父亲沉默的片刻,司霁察觉到他的不耐烦。那句“以后这种事情,不用特意打电话”,更像一个无情的巴掌,隔空扇过来,打碎了司霁所有幻想。
她甚至下意识在道歉,她说对不起爸爸,以后不会了,我不该骄傲自大。哪怕她没有做错任何。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孩,想要爸爸妈妈一句简单的夸赞。
十一岁,她在全国钢琴比赛夺得金奖。主办方邀请获奖者家属上台合影。其他孩子身边都围着欢笑家人。司霁独自站在光圈,目光扫过台下,尴尬无措包裹着她。她渴求地看着父亲,然而林业意神色太淡,甚至眉头蹙了一下,又是那种不耐烦。司霁抿唇,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直到主持人开始催促,林业意才低声对周文慧说了句话,而后周文慧勉强牵着妹妹走上台,隔着一拳距离,同司霁照了一张母女照。照片定格。司霁笑得嘴角发僵。
回家车上,司霁在后排,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是忍不住夺眶而出。而这显然惹怒了周文慧,她揪住司霁的领子,“你在哭什么,我们是哪里对不起你?还是哪里让你不如意?”
司霁当时太小太小,被揪住领子憋得小脸通红,泪水吧嗒吧嗒掉,甚至周文慧似乎觉得她的眼泪脏,奋力一推,后脑勺碰到车窗,甚至肿了。好似后续在娱乐圈的一切察言观色,都是同父母相处袭来的。父母没有对不起她,也没有缺席,可眼泪就是控制不住。她难受,但更怕父母生气,所以忍痛低头咬住唇,甜腥味蔓延舌腔,她不敢再哭。
这样的事太多太多。
说来可笑,司霁的少女时代,一直都活得痛苦抑制又憧憬渴望。
而另一个极端,是南阳。
奶奶,是她的避风港。
南阳老宅的时光,是被放慢的、泛着旧日暖黄的胶片。司霁的前十五年,都在那里生活。老宅有一片墙挂的都是她的奖状。从小学的“三好学生”,到后来全国比赛的获奖证书,一张挨着一张。奶奶总会拉着她的手,站在那面墙前:“囡囡,这是你的江山。”
她无数次带着奶奶给予的暖意和那面墙赋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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