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所有靠织毛衣来打发时间的人,凯西一度沉迷于幻想。未来的景象在她心中整日穿针引线,一只手密密地编,另一只手又飞速地拆。
可能。没可能。可能。没可能。
没可能。
O.W.L.s结束后,她脑中逐渐孕育出一个计划。灵感来源于某部刚上映的电影,或某本刚跳蚤市场淘来的小说。
如果我不迈出那一步,那么就永远没可能。她想。
于是,她写了那封信,并决计无论后果如何,都不为这一决定后悔。那之后,她的确没有后悔,只是总在有太阳的下午,在黑湖边散步时,神思飞逸。
在当时的她眼中,生活的激情,就像是旷野上落单的羊无处遁形。可注定,那个被秘密珍藏的十六岁夏天已经永远过去了,而此后的激情,不过是黑湖中那个灰白的、热情不再的、死胎似的太阳。
O.W.L.s成绩单送来时,凯西正在煎培根的一面。她远远看见一团黑影从刚升起的太阳里飞出,如一枚导弹,向她的方向快速移动。等那黑影近了,她终于确认,那是一只猫头鹰。
玻璃上已经贴了圆斑点。这次的猫头鹰没有撞上玻璃,仅仅是在窗口盘旋,当她一跑过来,拉来窗户,就从窗缝里“呸——”地吐进来一封信,随后扬长而去。
她捡起那封信。信上写着她的名字。她感到心头有什么东西猛然一紧,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她将手按在胸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随后将信封丢到了沙发上,跑回厨房,给培根翻面,出锅,又煎了一个蛋,端着早餐回到餐桌,才不紧不慢地捏着刀叉开始吃早餐。
她切碎了所有吐司。
等最后一点果酱被刮干净,她站起来,摸了摸腹部,估摸着哪怕接下来三天都吃不下东西也不会晕倒后,终于从沙发夹缝里取出那封信,一点点撕开封口,再一点点扯出羊皮纸,慢慢打开——
结果不出所料。
十个整齐的O,像一串仿制珍珠,垂在羊皮纸的一侧,另一侧是她几乎快忘了名字的十门课名。
她望着那张成绩单,忽然有种呕吐的欲望。她推开卫生间的门,将刚吃下去的东西全吐了出来:冷的吐司、一面碳化的培根,没嚼碎的烤豆。
她按下马桶盖,冲掉呕吐物,随后站在擦得发亮的地板上,踮脚,举起那张羊皮纸,透过人造太阳般的暖灯,继续研究那十个O,似乎在确认它们不是某种隐形墨水的玩笑,因此遇热就会消失。
没有消失,而且右下角魔法部的标志越来越清晰,像是要挣脱这张羊皮纸跳出来似的。
她双腿发软,坐回地上,手里还攥着成绩单。
卫生间里静静的,只听得见不真切的水声,似乎是来自墙后。墙面上,暗蓝色的瓷砖在微微摇晃的灯光里起起伏伏,挤出泡沫似的白色美缝,宛如夜色中的大海。
她抬头。刹那间,一股探海灯似的冰冷幻觉波及她的全身。
她的眼前浮现出入学的第一天,踏入霍格沃茨的那种不安,坐在礼堂里的那种不安,望着高年级学生时的那种不安。没人告诉她这是怎么一回事。她根本不懂魔法,身边那些人却都可以变出高级魔术师那样的花样了。
这方薄得透光的羊皮纸,像一口漆了一年又一年的棺材,第五年,终于将她的尸首塞进肚子里了。
她想哭,想给母亲写信,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写。她心里有个声音小声告诉她,母亲不想看到这份成绩单。
于是她想到了他——那个拿了十二个O的人,一个拥有一口更华丽的棺材的家伙。他今天一定整天都和父母待在一起,忍着恶心,互相赞美,互相拥抱,喝上乘的香槟,穿刚订做的西装。
她决定给他写信。
来找我吧。在两座相邻的坟墓之间。找到我吧。
在国王十字车站内找到凯西时,她正站在一片拱形的阳光里,吮吸一瓶冰镇可口可乐。见面的瞬间,她给了他一个拥抱,像是在通过心跳推测他的成绩。他的心跳很快,几乎传达出一种每门考试都挂了的错觉。可她知道他没有。他的脸上也没有流汗的痕迹,总是体面得轻而易举。
“你的父母对你的成绩满意吗?”
她在他耳边满含恶意地问。他只是笑,就好像在这样的时刻,任何恶意,都不过是出太阳的日子,一抹嫉妒的影子。
他若无其事道:“对父母自身而言心满意足的成就,对自己的孩子来说总是远远不够。一向不都是这样的吗?”
他在她怀中,能感受到她的胸腔开始振动。她也在笑。
“最令我开心的,莫过于你拿了十二个O,却发现于你的人生,还是不够。”她笑得喘不过气。
片刻后,她终于松开他,从包里取出另一瓶可乐,塞到他手中,领着他轻车熟路地走进地铁站。空气里混着油墨味,到处都是今晨的报纸。他们穿过长长的地下通道,周围贴满电影与剧院海报,以及商品广告。去年上映的《贪官之死》已是旧作,正被换成别的海报。
她给他买了票。他听见她对售票员说,到罗素广场站。其实他带了英镑,但她问也没问,就像下定决心包养他一天。
她领着他通过闸口。在月台,正碰上某个足球队的粉丝宿醉刚醒。几十个壮汉正冲空荡荡的轨道怒吼,没人敢靠近,只有他们自己的回声不断反弹,让他想起了一次看音乐会的经历,想起管风琴撞在金色穹顶的声音。
铃声大作,探照灯似的光从黑暗中出现,地铁驶来了。
他跟着她登上地铁。门合上了,他们没有交流。不一会儿,他的身边响起笑声,来自一群年轻麻瓜。他没听懂那个笑话。
她听懂了,跟着笑起来,像是在酒吧里和人窃窃私语时,那蚊蚋似的笑声。他没有作声。
这种在他身上极为罕见的窘迫让她抬起了头,望向他,眼中涌动着好奇,似乎想知道他对麻瓜世界究竟了解多少,而下一秒,迎面驶来的黑暗又将其冲刷殆尽。
等黑暗再次褪去,他又恢复了那种带有挑衅的漫不经心,而她则再次将视线投向别处。
离开罗素广场站,在马路旁等红灯过去时,她的脸朝向车来车往的街道,锁在那些名贵的(虽然他叫不出名字,但能判断出价位)的车上,那捉摸不定的神情,似乎在念叨着:“来吧,轧过我吧,赔我一大笔钱。”实际上,没人轧过她。
绿灯亮起,他们穿过街道。太阳直直地照下来,她忽然发现他看起来深不见底,于是问:“你为什么穿了一身黑衣服呢?”
“我们家的家养小精灵得了某种重病,昨晚所有人都以为她要死了。但直到今早我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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