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云珩强撑着坐起，身体像是被生生折断又强行拼凑，疼的颤栗，连带着握住桃之的手也抖得不成样子。
桃之听他喘吸声不对，像是闷在胸腔里，怕他哪儿被撞疼了，轻声道：“你等一会儿，现在太黑了我什么都看不清，你先能不乱动就不乱动了，好不好？”
云珩疼的眼前一黑，喉咙里溢出一点气音，只是固执的，变本加厉的收紧五指，指尖嵌入桃之的皮肉，却又在意识到会弄疼她时，模糊的意识里透出挣扎，松了松力道。
她又要走。
不对不对。
她说了不走…
不是的。
他的思绪来回拉扯，携带着疼痛，搅碎了理智，眼前一会儿是车鸣，一会儿是桃之决绝离去的背影。
骗子。
这两个字在唇齿间转了几转，最终化作一阵急促的呼吸，像是要把肺里的血气都咳出来，每一次起伏都牵动着后背被乱石磕开的血肉。
咳了半晌，他眼神一片混沌，原本死死抓着桃之的手颓然滑落，指尖顺着桃之的衣角无力地跌进泥泞，他脱力的微微前倾，散乱的发丝将那张惨白的脸，连同所有的狼狈与脆弱，都掩在了阴影里。
桃之看不清他的神情，手上扣着的力道没了，只有粘上的湿意和留下的指痕，其实挺疼的，但她甚至没试图挣脱过。
桃之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定定看着他滑落在地的手，脱口而出：“不走，我不走，我等你！”
四周唯有云珩的喘息声，见他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那样颓然地垂着头，桃之再次倾身过去，在他耳畔一字一顿的重复了一遍。
云珩的手指这才蜷缩了一下，凭着本能，悄悄挪了挪，直到指尖能触碰到桃之的裙角。
这时，远处林间传来了草叶被拨开的声响，身处低洼处，桃之隐约看到半山腰上晃动的火把，她来不及想更多，咬了咬牙，背过身蹲下，低声催促：“来不及了，我背你，快上来！”
她耐着性子等了半晌，身后才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云珩没有如她所愿靠上来，硬生生直起身子站了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道：“走吧。”
两人在没过膝盖的乱草中挪动，云珩大半个身子都压在了桃之的肩头上，走着走着，桃之在那半明半暗的林间，看到赫然立着一株参天巨木。那老树的根部盘根错节，树干怕是有五米来宽，活像一座天然的木垒，那腐朽与新生交织的树根中心，竟贯穿着一个半人高的树洞。
桃之一下就来精神了，暗道天无绝人之路，半拖半抱地将云珩往那老树根处拽，硬是挪到了洞口，进去后扶着云珩抵上树侧，让他借力滑坐。
这树洞虽大，却是前后贯穿的，风能无障碍横扫而过，桃之看着他这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再看看远处林间若隐若现的火光，眼神边在附近的一片大叶植物上搜寻，边道：“你在这儿靠着，千万别动。我去弄些大叶子和枯枝，把这洞口挡一挡。”
云珩点了点头：“……好。”
她走出去几步，手起刀落便割下一大捆肥厚绿叶，胡乱的堆在洞口，随着最后一片阔叶被压上，原本在林间呜呜作响的冷风瞬间消了大半，洞里陡然暗了下去，唯有背光的洞口还敞开着，正斜斜投进几缕惨淡的光。
桃之这才敢贴着云珩坐下，嗓子里那口堵了半宿的浊气终于颤抖着吐了出来，转过头去看云珩，才发觉他安安静静的靠坐着，双眼紧闭。
桃之顿住，荒谬感与恐惧莫名席卷全身，默默看了会，她才敢伸出手，抵到他的鼻翼下。
还有呼吸。
她松了口气，才试着伸手揽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很轻，云珩却滑了下去，头颅顺着她的颈窝颓然跌落，她本能的将他往怀里捞，可云珩整个人像是没了骨头支撑，无论她怎么用力，他都不可抑制的向下坠，无声无息瘫软在桃之的怀抱间。
昏暗的树洞，风时不时钻进来，发出呜咽声，衬得这林子愈发阴森可怖。桃之僵直着身子，双臂慢慢收紧，生怕一松手，他就会顺着这湿冷的树根滑进无底的深渊。
“你怎么了……”
“到底是哪里不舒服？”
她低着头看云珩，明知道得不到答复，也问了出来，回应她的只有那微弱的呼吸声，像是一根快要挣断的细丝，断断续续。
桃之视线被翻涌的泪水模糊成了一片，周遭很黑，她什么也看不清，身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药，没有银钱，甚至连一块能擦脸的干布都没有。
就在刚才，他们还在那温暖的石洞里烤着火，为了几张牌争得面红耳赤，青梧那张笑得扭曲的脸，谢家兄弟那副好奇的模样，仿佛都还在眼前。可转瞬之间，那些鲜活的人呢？他们还活着吗？
“云珩……”
桃之低低地念了一声，鼻头一酸，那憋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是决了堤。一颗，两颗，珠子似的砸下来，没入了云珩的发丝里。
“你别死啊……”
她抽噎着，在那如潮水般涌来的孤独中，死死地抱紧了这唯一的依靠：“……你不是恨我吗？还没把我抽筋剥骨呢……光扎小人有什么了不起的……”
*
而另一边，谢宴临头的一半人马在茂密的丛林间穿梭，他们必须赶在黎明前，把那些像老鼠一样四散奔逃的章家私兵一个个揪出来，斩断喉咙，深埋地下。
而剩下的一半则负责寻找帝后。
青梧不习惯和太多人待在一起，便独自一人在树林里穿梭，她找了很久，细致的分辨着每一处被压弯的深草、每一截断裂的枯枝。哪怕找过去只是一滩凝固的血迹，或是一具渐渐冰冷的尸首，她也要翻看个遍。就在她拨开一处比人还高的乱草时，耳畔突然捕捉到了一阵极其压抑、短促的喘息声。
青梧眼神一亮，反手抽刀，猫着腰摸了过去，却透过层层叠叠的枝桠没看到娘娘。附近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具尸体，有的头颅怪异地扭曲着，有的被砍了无数道，几乎都是些断手断脚的，死相惨烈。
而在那尸堆中心，谢安正半跪在泥泞里。
他后背被生生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皮肉翻卷，鲜血淋漓地顺着脊梁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洼暗红，他剧烈喘动着，右手拄着长剑。
见不是桃之，青梧眼底的亮光瞬间熄灭，她连一秒都不愿多待，转头便走，却被一道横扫而过的剑逼的步步后退，那剑一转再次砍向她，青梧足尖轻点，一个利落的侧身便避开了那道寒芒。
她没有还手，只是在那急促的剑风扫过耳畔时，低喝出声：“谢统领，是我，青梧。”
话音刚落，谢安便定住了，喘了口气，手中的长剑砸在乱石堆里，整个人再次委顿了下去。
“皇上…呢……”他音调几乎不成调，说一个字喘一口气：“……还没……还没找……到吗？”
青梧见他伤口深可见骨，从包里翻出一瓶金创药丢过去：“没，还在找。”
谢安却没能接住，药瓶骨碌碌滚进草丛，他看了会儿，弯下腰去捡，身子却止不住晃了晃，眼看就要一头栽倒。
青梧眉头一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我在找，所有人都在找。你伤得太重，在这儿等着，我找到娘娘后再派人接你。”
谢安木然地勾了下头，似乎是听进去了，青梧见状把药捡起来放到他手里，转身便往密林深处扎去，可还没走几步，身后竟传来了极其迟缓却沉重的拖行声，青梧回头看去，只见谢安竟一步未落的跟在身后。
青梧：……？
刚不是让他等着吗。
“你别跟了，你走得太慢，带上你，天亮也寻不到娘娘。”
谢安却像是压根没听到这些话，走到青梧身侧才停下，就那么垂着一张沾了血的脸，毫无焦点地看着她。
青梧没耐心地往后退了两步，想绕开他。
谢安也跟着往后退了两步。
青梧停，他停，青梧退，他也跟。
不管青梧怎么甩，他都如影随形。
“…………”
青梧没心思再跟他纠缠，施展轻功疾行而去，身形如掠过林梢的飞鸟，她原以为凭谢安这种强弩之末的状态，瞬息便能甩得无影无踪。可在那呼啸的林风中，那道沉重的呼吸声，却始终死死地咬在三步开外，从未断绝。
青梧彻底没了招。索性不再刻意甩开，重新慢下步子，一寸寸搜寻，找了好久好久，直到翻过最后一座山脊时，一簇微弱而温暖的橘红火光猛地撞入眼帘。
她心头狂震，一个翻身跃下陡峭的山岩，顺着湿滑的斜坡抵住双腿顺势而下，在激起的泥屑中如疾风般穿过密林，直奔那团火光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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