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泾水
水来了。
王莽站在城墙上，看着水流汩汩淌进田间，哗哗的声响连绵不绝，竟像是有人在低声轻笑。他想起豆包说过的话——“水来了，地不旱。地不旱，有粮。有粮，能吃饱。能吃饱，不跑。不跑，自由。”这番话，他终究等到了兑现的时刻。
张放静静立在他身侧，侧目看向他：“想什么？”
王莽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没什么。”
张放目光落在远方翻涌的水流上，缓缓开口：“你在想，这水能流多久？”
王莽沉默不语。他的伯父当年疏浚郑国渠一段河道，耗费了整整十年光阴，可十年之后，渠道再度淤积堵塞。如今他亲自清浚的这一段，又能维持多久的通畅？他心中没有答案。但他清楚，哪怕只能用一年，便是一年的益处，总归比任由田地干旱、颗粒无收要好上太多。
张放忽然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你倒是实在。能用一年，是一年。你伯父当年，也说过这般话。”
王莽微微点头，伯父的话从不会错。他转过身，一步步走下城墙，身后水流入田的哗哗声，始终萦绕在耳畔，久久不散。
郑国渠的一段疏浚完成，泾水终于顺着渠道流入关中田地，百姓们无不欢欣鼓舞。田地不再受干旱之苦，秋收便有了指望，有了粮食就能填饱肚子，不用再为了求生背井离乡四处逃亡，不用逃，便有了安稳的自由。世间从来都是有人欢喜有人愁，关中的豪强们却满心不悦，面色阴沉。百姓有了可耕种的土地，有了充足的粮食，便有了底气和力气，敢于争取自身的权益，可百姓一争，豪强们便会失去侵占的土地、搜刮的粮食与敛聚的钱财，这般局面，他们自然无法容忍。
王莽在朝会上，将那些豪强官员的脸色看得一清二楚，一个个阴云密布，仿佛随时会降下倾盆大雨。他又想起豆包说过的话——“豪强手里有人，有兵，有地。朝廷里，也有他们的人。有人，就能说话。说话，就能反对。反对，就过不了。”此前他们极力反对疏浚渠道，终究没能阻拦成功，如今渠成水到，利益受损的他们，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必定会伺机滋事。
散朝之后，王莽缓步走出大殿，王商正站在殿门之外，目光沉沉地望着他。
“三叔。”王莽上前见礼。
王商微微颔首，开门见山：“渠修了，水来了。你高兴吗？”
王莽沉吟片刻，如实说道：“高兴。但高兴不了多久。”
“为何？”王商追问。
“因为豪强不高兴。”王莽直言不讳。
王商盯着他，语气凝重：“你倒是看得明白。豪强不高兴，便会伺机找事，找事就必定会有人倒霉。你怕不怕？”
王莽郑重点头：“怕。但即便怕，这渠也必须修。”
王商沉默良久，忽然轻笑一声：“你伯父也这般说过。他当年修渠，同样惹得豪强不满，豪强寻衅滋事，他一人扛了下来。你，扛得住吗？”
王莽紧紧攥起拳头，指节微微泛白，语气坚定：“扛得住。”
“凭什么？”王商问道。
“就凭水来了。水到田间，百姓就有粮，有粮就有气力，有气力，便能帮我一同扛。”王莽朗声答道。
王商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倒是会算这笔账。百姓有气力，自然能帮你扛，可你得让百姓心甘情愿为你扛，你能做到吗？”
王莽一时愣住，扪心自问，自己真的能让百姓心甘情愿吗？他脑海中再次浮现出豆包的话语——“百姓有地，有粮，有力气。有力气，能争。争，才有自由。自由，比吃饱重要。但百姓不知道自由重要，他们只知道吃饱重要。让他们知道，他们才愿意争。让他们知道，是你的事。”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王商：“三叔，我定会让他们知道的。”
王商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径直离去。
傍晚时分，王莽出宫，王顺早已在马车旁等候，见他出来，连忙上前：“大人，回府吗？”
王莽点头应允，弯腰钻进马车，车轮缓缓转动，朝着大司马府驶去。
马车行驶了一段路程，王莽忽然轻声开口：“王顺。”
“小的在。”车外传来王顺恭敬的回应。
“你说，百姓知道自由重要吗？”王莽问道。
车外沉默了许久，王顺才迟疑着开口：“大人，小的不懂这些大道理。但小的清楚，百姓心里只知道吃饱肚子最重要，吃饱了，才有心思去想别的事，若是连饭都吃不饱，什么念想都顾不上了。”
王莽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双眼。吃饱了，才能想别的。他又想起豆包的话——“自由，比吃饱重要。但百姓不知道。让他们知道，是你的事。你得让他们吃饱，再让他们知道。一步一步，慢慢来。”
他蓦然睁开眼，轻声唤道：“豆包。”
“我在。”
“百姓如今已经能吃饱了，该如何让他们明白自由的重要？”王莽认真询问。
片刻的沉默后，声音缓缓响起：“让他们看见。看见泾水流进田地，干旱尽除；看见禾苗茁壮，秋收有粮；看见衣食无忧，不用逃亡；看见安稳度日，便是自由。让他们亲眼看见，自由从来不是等来的，而是靠自己挣来的。”
王莽再次攥紧拳头，心中已然有了决断。让他们看见，他想起豆包说过的话——“修一段，是一段。总比不修好。清一段，是一段。总比不清好。让他们看见，是一段。总比不看见好。”
马车缓缓停下，大司马府已然到了。
王莽下车步入府中，庭院廊下，许氏正站在那里等候。
“伯母。”王莽上前行礼。
许氏转过身，眉眼温和：“回来了？”
“是。”
“今日朝中，一切可还顺利？”许氏关切问道。
王莽思索片刻，如实回道：“渠道疏浚完成，泾水已入田间，百姓欢欣鼓舞，可豪强们却满心怨怼。”
许氏闻言沉默良久，轻声说道：“你伯父在世时，也曾遭遇过这般境况。他当年修渠，同样触怒豪强，被人寻衅滋事，终究是自己扛下了所有。你，扛得住吗？”
王莽坚定点头：“扛得住。”
“为何？”许氏追问。
“因为水来了。水来了，百姓就有粮，有粮就有力气，有力气，便能帮我一同扛。”王莽答道。
许氏看着他，轻轻说道：“你倒是懂其中的道理。百姓有力气，能帮你扛，可你得让百姓心甘情愿，你能做到吗？”
王莽没有立刻答话，心中再次回荡起豆包的话——“让他们看见。看见水来了，地不旱。地不旱，有粮。有粮，能吃饱。能吃饱，不跑。不跑，自由。让他们看见，自由是挣来的。不是等来的。”
“伯母，我会让他们亲眼看见的。”王莽郑重说道。
许氏沉默许久，缓缓走上前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带着欣慰：“你伯父若是能听到这番话，定会十分高兴。”
王莽转身，朝着自己的居所走去，走到屋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轻声唤道：“豆包。”
“我在。”
“让他们看见，哪怕只是一段一段，也总比不让他们看见要好，对吗？”王莽问道。
片刻沉默，声音笃定：“对。看见，才会知晓自由的珍贵；知晓珍贵，才会奋力去争取；奋力去争，才能真正拥有自由。看见，便是争取的第一步。”
王莽闭上双眼，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中。看见，是争的第一步。他又想起豆包说过的话——“试，是行的第一步。写，是行的第一步。说，是行的第一步。算，是行的第一步。清，是行的第一步。看见，也是行的第一步。一步，一步，慢慢来。”
他推开屋门走了进去，窗外圆月高悬，清辉洒满庭院。他躺下身，缓缓闭上双眼。明日，他还要入宫当值，还要以黄门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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