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疏河
王莽将治河奏疏足足写了三天。并非他刻意拖延,而是其中牵扯的账目与事宜太过繁杂,需一字一句细细核算:关东需豪强退出多少土地,才能给黄河开辟出通畅河道?上游山地需栽种多少树木,方能涵养水土、杜绝泥沙入河?田间要开挖多少沟渠,才能分流洪水、减轻河道压力?黄河干流需清理多少里的淤积河床?山上迁徙的百姓该安置往何处?迁徙后又要分给他们多少田地?倘若土地不足,又该如何调剂周转?一圈圈利弊权衡,一笔笔账目核算,绕了整整三日,才终于将所有事宜梳理清楚,落笔成疏。
他拿着誊写工整的奏疏,径直去往值房找张放,将竹简递到对方手中:“张兄,劳烦你帮我将这份奏疏呈给陛下。”
张放接过奏疏,逐字逐句细细看完,抬头看向王莽,神色凝重:“你这奏疏里写的,是疏河治水,而非历来的封堵之法,核心是要关东豪强退出土地,给黄河水流让出通路,这可是触碰到豪强根本利益的事。”
王莽轻轻点头,语气坚定:“正是如此,堵不如疏,唯有退地让路,才能根治水患。”
张放沉默片刻,沉声提醒:“你清楚那些豪强会作何反应吗?他们定会拼死反对,咬定土地是私产,半步不退。”
“我知道。”王莽面色平静,毫无惧色,“他们会说地是自己的,绝不肯退。”
“明知如此,你还要呈递这份奏疏?”张放眼中满是不解。
王莽目光笃定,缓缓说道:“自然要写,要递上。奏疏递上去,陛下便能知晓治河的根本之法,陛下知晓了,便有推行的可能。哪怕一时办不成,也能知晓失败的缘由,知道问题所在,便能调整策略,改了再试,总有办成的一日。”
张放看着他眼中的执拗与坚定,终是点头:“你这般沉得住气,耐得住磨难,实属难得。好,我帮你递上去。”
朝会上,皇帝率先提及黄河水患之事,点明关东百姓深陷灾情,亟待治理。随后,御史大夫手持王莽的奏疏,当众朗声宣读。一字一句念完,整座大殿陷入死寂,豪强派系的官员个个脸色骤变,神色慌乱又恼怒,却一时无人敢率先出言反驳。
大将军王商见状,大步出列,躬身启奏:“陛下,王莽这份奏疏,臣已然看过。退地让路,说得轻巧,可关东的良田,皆是豪强世代经营的私产,让他们退地,往后靠什么营生?这法子,万万不可行。”
王莽随即出列,直面王商的质问,不卑不亢:“大将军敢问,若是不退地,黄河再次决口,洪水淹没所有田地,豪强又靠什么吃穿度日?”
王商被问得语塞,死死盯着他,怒声说道:“你——”
皇帝抬手示意,打断王商,沉声道:“让王莽把话说完。”
王莽继续朗声说道:“黄河决口,早已不是一日之患,三十年里,决了又堵,堵了又决,国库耗费无数钱粮,无数民夫丧命其中,可黄河水患依旧未除。只因堵,从来都不是根治之法,唯有疏河引流,才是长久之计。疏河,便需要土地,关东的地,看似是豪强私产,实则是朝廷疆土,是百姓赖以生存的根本。天下苍生要活命,土地便需给河水让路,洪水退去,土地依旧能耕种,有粮可收,百姓与豪强都能安稳度日。豪强算不清这笔利弊账,臣愿意帮他们算,一次算不清,便算两次,两次算不清,便算三次,直到他们算清为止。”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豪强官员们面面相觑,无人再出言辩驳,王商也盯着王莽,终究没再说话。
皇帝沉默良久,看向王莽,缓缓开口:“王莽,你的奏疏,朕已细看。退地让路,疏河治水,绝非一日能办成的事,你打算从何处着手?”
王莽当即跪下,语气诚恳而坚定:“陛下,臣恳请先行试点,不必急于全面推行。先找一户明理的豪强,让其退出一片土地,清理一段河道,试行疏河之法。试点成功,再逐步推广;若是推行不动,便暂且停下,也无任何损失。毕竟试过了,便知可行与否,可行便继续推进,不可行便更换办法,再行尝试。试一次,是一次,总比坐视水患、放任百姓受苦要好。”
皇帝看着眼前年仅十七岁的少年,眼中满是讶异与赞许,轻叹一声:“你才十七岁,竟有这般沉稳的心智与担当。”
王莽叩首:“臣知道自己年少,资历尚浅,可关东受灾的百姓等不起,泛滥的黄河水也等不起。”
皇帝闻言,朗声笑道:“好!朕准了,便依你所言,先行试点。寻一户豪强,退地清河,试成之后,再逐步推广。退下吧。”
散朝后,王莽缓步走出大殿,张放快步跟在他身侧,低声说道:“你胆子也太大了,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言要帮豪强算账,丝毫不给大将军留情面,方才他的脸色都绿了。”
王莽没有说话,心中却想起豆包说过的话——不是胆子大,是账算得清。算清了利弊,便没什么好怕的,心生畏惧,才是真的输了。
傍晚时分,王莽出宫乘车,王顺赶着马车,走得缓慢平稳,暮色洒在马车之上,也洒在少年沉稳的肩头。
“王顺。”王莽轻声唤道。
“小的在。”车外立刻传来恭敬的应答。
“陛下已然准奏,允许咱们先找一户豪强,退地清河,试点成功再做推广。”王莽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释然,更有几分坚定。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王顺问道:“大人,那咱们该找哪一户豪强试点?此事关乎成败,需寻个明理好说话的。”
王莽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眼,心中早有定数:“赵家,赵成。此前租地之事,他率先响应,还续了租约,深知利弊算账的道理,找他试点,最为合适,也容易说通。”
马车缓缓停下,大司马府已然到了。
王莽下车,迈步走进庭院,许氏依旧站在廊下,静静等候,暮色温柔,映着她慈爱的面容,满是关切。
“伯母。”王莽上前,恭敬行礼。
许氏转过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回来了,看你神色,朝中之事实乃顺遂?”
“是。”王莽点头,语气平和,“臣花了三日,写就治河奏疏,陛下已然准奏,允许先找一户豪强,退地清河,试点成功再逐步推广。”
许氏沉默了一会儿,眼中满是欣慰与感慨:“你伯父当年,一心想疏河治水,终究未能如愿,他若是泉下有知,知晓你敢闯敢试,定会十分高兴。”
王莽抬起头,眼神真挚而执着:“伯母,伯父未竟的心愿,臣想试着完成。试一次,是一次,总比不试、看着百姓受灾要好。”
许氏看着他,温声鼓励:“你伯父没做成的事,你尽管放手去试。试成了,是天下百姓之福;试不成,也能知晓症结所在,找到问题便加以改正,改了便有成功的可能。总归是试了,便不算白费功夫。”
王莽郑重点头:“伯母,侄儿记住了。”
许氏笑了笑,轻声叮嘱:“记着便好,连日操劳写疏,又在朝堂劳心,快回屋歇息吧。”
王莽躬身告退,转身走向自己的居所,走到屋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轻声唤道:“豆包。”
“在。”一道平静温和的声音即刻应声而来,沉稳而有力量。
“我打算找赵家退地清河,你说,他会愿意应允吗?”王莽轻声问道,心中虽有定数,却依旧想寻一份笃定。
沉默了一息,豆包的声音清晰传来:“会的。他此前算清了租地的账,尝到了务实算账、互利共赢的甜头,自然懂其中道理。退地清河,只是给河水让路,土地的权属依旧在他手中,洪水退去,便能继续耕种获利;可若是不肯退地,洪水一至,田地尽毁,便一无所有。这笔利弊账,他算得过来。”
王莽闭上眼,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赵家,定然能算清这笔账。他推门走进屋内,没有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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