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根本
和亲之事,终究定了。皇帝最终选了王莽的主张,将省下的战争钱粮,尽数拨往关东,赈济饥民。王莽早已算得明明白白,九亿钱,能换九百万石粮食,足够关东百姓吃上一个月。奏疏呈递上去,皇帝当即朱批应允,大将军王商看着奏疏,脸色沉郁,却终究没再出言反对。
朝会散去,百官陆续走出大殿,王莽步履沉稳地走在前面,张放快步跟在他身侧,压低声音提醒道:“大将军心里很不高兴。”
王莽没有回头,语气平静却坚定:“我知道。”
“你这般执意,就不怕大将军记恨,日后为难你?”张放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王莽脚步未停,淡淡回应:“怕。可关东的百姓,还在饿肚子,等不起。”
张放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心意已决,便不再多问,默默跟在身后。
傍晚时分,宫中差事了结,王莽出宫登车,王顺赶着马车,走得慢悠悠的,车轴碾过路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无声的叹息,在寂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王莽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眉头微蹙,满心都是关东的百姓。
忽然,他开口唤了一声:“王顺。”
“小的在。”车外立刻传来王顺恭敬的应答。
“你觉得,此番钱粮拨下去,关东的百姓,能真正吃饱吗?”王莽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也有几分隐忧。
外面沉默了片刻,王顺才斟酌着开口,语气朴实却直白:“大人,小的没去过关东,不知道那边的情形。但小的懂一个道理,朝廷拨下去的钱和粮,从京城到郡里,郡里到县里,县里到乡里,乡里再到村里,一层一层往下传,经手的人实在太多了。经手的人一多,难免有人中饱私囊,钱粮到了最后,就少了。依小的所见所闻,能有六成到百姓手里,就已经是万幸了。”
王莽猛地睁开眼,眼中满是震惊与怒意,攥紧了拳头,沉声问道:“六成?那剩下的四成,去了哪里?”
“都被经手的人克扣吞掉了。大人,小的绝不是胡言乱语,是小时候在村里亲眼见过的。前些年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运到村里,只剩一半都不到,村长只说是路上车马颠簸、仓储受潮,有了损耗,可哪有那么多损耗?不过是车夫偷拿,仓库管事私吞,县里的官员也层层克扣,最后落到百姓手里的,寥寥无几。”王顺语气诚恳,说着最真实的民间疾苦。
王莽沉默不语,心底一阵发沉,他忽然想起豆包说过的话——钱从朝廷到百姓手里,要经过很多人的手。经手的人,都要咬一口。咬一口,就少一口。咬到百姓嘴里,没多少了。这番话,此刻竟被王顺的亲身经历,印证得淋漓尽致。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才能让百姓真正吃上饱饭?”王莽沉声问道,想听听这底层之人最实在的想法。
“大人,小的不懂朝堂上的大道理,也想不出什么万全之策。但小的知道,要让百姓吃饱,不能只靠朝廷一次次拨钱拨粮。得让百姓自己有地种、有收入,自己手里有钱有粮,就不用眼巴巴等着朝廷赈济,看别人的脸色。”王顺的话,简单却戳中了要害。
王莽再次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眼,反复琢磨着这句话:自己有钱,就不用等人拨。他又想起豆包的教诲——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鱼吃了就没了。渔学会了,一辈子有鱼吃。单纯的赈济,终究只是治标之策,唯有让百姓掌握谋生的根本,才能真正摆脱饥饿。
马车缓缓停下,大司马府已然到了。
王莽下车,迈步走进府中,刚进庭院,便看见许氏站在廊下,望着院门的方向,显然是在等他归来。
“伯母。”王莽上前,恭敬行礼。
许氏转过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回来了?”
“是,劳伯母等候。”
“今日朝堂之事已定,一切可还顺利?”许氏轻声问道,目光里满是关切。
王莽沉吟片刻,如实说道:“和亲已定,省下的钱粮也已敲定拨往关东,百姓能有一个月的口粮。”
许氏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缓缓问道:“那一个月以后呢?”
王莽顿时语塞,无言以对。是啊,一个月以后,拨下去的钱粮吃完了,粮食耗尽了,关东的百姓,依旧没有赖以生存的根基,到头来,还是要饿肚子。他只解决了一时的困境,却没触碰到根本。
许氏缓缓走上前,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伯父在朝掌权的时候,也反复想过这个问题。关东的百姓,靠朝廷赈济,永远填不饱肚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要让他们真正安稳度日,就得让他们自己有地可种,有粮可收,有钱可花。自己手里有了,不用等着别人施舍,才能真正踏实。”
王莽抬起头,郑重地看着许氏:“伯母,侄儿记住了。”
许氏欣慰地点头:“记住就好,在外操劳一日,辛苦了,快回屋歇着吧。”
王莽躬身告退,转身朝着自己的居所走去,走到屋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轻声唤道:“豆包。”
“在。”一道平静的声音立刻响起,应声而来。
“关东的百姓,要怎么做,才能自己有地种?”王莽语气恳切,心中满是困惑与急切,想寻一个答案。
沉默了一息,豆包的声音缓缓传来,直白又沉重:“关中的地,多是官田、荒田、屯田地,朝廷尚可调配。可关东的地,大半都攥在豪强士族手里。要让关东百姓有地,就得动豪强的利益。动豪强,必然会遭遇反抗,免不了要硬碰硬,要起争执,甚至会流血死人。”
王莽闭上眼,心中一片沉重。动豪强,就要打。他忽然想起关中修渠的往事,赵家恶意堵渠,他顶着压力清理干净;赵家上书弹劾,他咬牙扛下所有责难;赵家势力前来滋事,是关中百姓自发守护,才让修渠之事得以圆满。关中的事能成,可关东的局面,远比关中复杂。这里的豪强数量更多,势力更盘根错节,百姓手中的土地更少,生活也更穷困,想要撼动这股势力,难如登天。
他缓缓推开门,迈步走进屋中。窗外,一轮圆月高悬,清辉洒满庭院,静谧无声。他躺下身,闭上眼,心中却毫无睡意,百般思绪翻涌。他知道,明日还要早早进宫,还要继续做侍郎,处理繁杂的政务,而关东的根本问题,还要继续想,还要寻一条出路。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王莽便动身进宫。赶到值房时,张放已经早早在此等候,看见王莽进来,眼中带着几分了然,笑着问道:“看你神色疲惫,怕是又想了一夜?”
王莽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在想关东的事,始终放不下。”
张放看着他,认真问道:“想了一夜,可想明白了?”
王莽摇了摇头,眼中带着几分执着:“没有。”
张放忍不住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敬佩:“没想明白,却还一直想?”
王莽也笑了,眼神无比坚定:“想。若是不想,就永远都想不明白,关东的百姓,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张放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外的天色,缓缓说道:“你伯父当年,也是这般执着,一辈子都在想关东的事,想解决百姓的温饱,可直到最后,也没能彻底想明白、解决掉。但他终究做了一件大事,一件惠及百姓的事。”
王莽心中一动,连忙问道:“什么事?”
“他在关东推行屯田。划出部分土地,分给无地的百姓,免费给他们提供种子、农具,教他们耕种。屯田推行的三年,关东的百姓,实实在在吃了三年饱饭。可惜,后来他卸任大司马,屯田之事,便立刻停了,屯田一停,没人再管百姓死活,他们很快又陷入了饥饿之中。”张放语气惋惜,说着那段尘封的往事。
王莽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沉声问道:“是三叔停了伯父的屯田?”
张放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王莽瞬间明白了其中的缘由。王商接任大司马后,之所以停掉屯田,并非是屯田之策不好,而是因为屯田之举,狠狠得罪了关东的豪强。那些豪强在关东霸占着大量土地,靠着佃农耕种牟利,屯田给百姓分地,等于断了豪强的佃客来源,没人给他们种地,豪强就没了收入,没了钱财,就无法供养门客、私养私兵,势力便会受损。王商不愿得罪这些势力庞大的豪强,为了坐稳大司马的位置,便索性停了屯田,讨好豪强,换取自己的权位安稳。
王莽心中五味杂陈,沉默不语,又想起豆包说过的话——动豪强,就要打。不打,就动不了。打,就要死人。不打,饿死的人更多。一边是流血冲突,一边是百姓活活饿死,两难抉择,压得他喘不过气。
傍晚,王莽出宫,王顺依旧守在马车边,见他出来,连忙上前:“大人,回府吗?”
王莽点了点头,弯腰钻进马车,马车缓缓启动,朝着府中驶去。
走了没多久,王莽忽然开口,唤道:“王顺。”
“小的在。”
“你说,伯父当年在关东屯田,百姓吃了三年饱饭,后来屯田被停,百姓又重陷饥饿,是屯田这个法子,本身不好吗?”王莽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也有几分不甘。
外面沉默了很久,王顺才用最朴实的道理回应:“大人,小的觉得,屯田是顶好的事,是真正为百姓着想的法子。之所以停了,不是法子的问题,是人的问题。掌权的人变了,心思不在百姓身上,好事自然就做不下去了。”
王莽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反复念着:停了,是人的事。他又想起豆包的话——事是人做的。人换了,事就换了。伯父在,屯田在。伯父不在了,屯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